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修仙世界碰到忌惮我的人,出宫这几日真是新鲜事儿一件接一件。

    对于另一边循声跟来的荆年,她表现得要亲近许多,转眼就闪身凑近到他跟前,紧贴地面,姿势诡异,像一只无比敏捷的夜行生物,偶然闯进了白日里。

    荆年并不领情,毕竟这姑娘举止着实诡异,甚至身上还隐隐透露出魔气,很难不让人生出戒备之心,登时就拔出恨晚,指着她逼问道,“你是什么人?”

    姑娘也不怕剑,绕着圈儿在他身侧打转,两只漆黑的瞳孔定定看着荆年的脸,声音兴奋不已:“长大几岁后真是更像了,你后来见到你母亲了么?”

    她的声音邪乎得很,虽然音量不大,却仿佛能冲破耳道直逼天灵盖,与神识共鸣,荆年一愣,不自觉回答道:“只在他人的回忆里见过。”

    “她看起来怎么样?”

    荆年喉结滚动,许久才道,“她很好,一切都很好。”

    话语虽简短,却包含着深深思绪,姑娘并未怪他敷衍,反而很高兴,连说了几句“甚好”,又道:“真好,我也想再见见她,可惜我只帮他人了却了诸多心愿,自己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好不容易化形……”

    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耳廓轻微颤动,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檐下露水涟涟,人影没了,我完全来不及捕捉影像。

    接着,一个清矍的道人紧跟而来,落地时寒风轻拂,断线露水凝结成了一串冰珠,我打了个哆嗦。

    他单刀直入,询问我们时否看见一个伏地爬行的白发女子,荆年淡淡地对他行了一礼,道:“回长老,她钻进地上的岩缝里走了,并不知去往哪个方向。”

    这位巽风长老素来深居简出,我对其的了解,仅限于在徐锦的回忆里提过一次,他是少有的成功参悟出无情道的修士,柏少寒当年初入五蕴宗时,就想转入巽风峰,但最终不了了之。

    我正纳闷着那奇怪女子的来路,便顺口问道,“巽风长老,她是谁啊?”

    然而老头子并不怎么近人情,连个眼神也未施予我,只对我们嘱咐道,“下次若是再看见,速速禀报于我。”便也离开了。

    我哼了一声,“修无情道的都这副德性吗,他座下的柏霜也是,天天故作清高。”

    荆年挑挑眉,道:“无妨,反正那姑娘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啊?你认识?”我还是云里雾里,“为什么就我没见过?”

    “你见过的,师兄,是老朋友了。”荆年笑了笑,“不过上次见的时候,它还是以原形寄生在别人体内。”

    老朋友?

    魔物、通体雪白、温度高、神识之音、了却心愿……

    原来是王蝎。

    我曾经用等离子束强行将它赶出了荆小姐体内,难怪看见我的脸,它会是那种反应。

    它待在灵力充沛的五蕴宗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终日听着道人诵经讲道,修炼出人形是早晚的事。

    只是,看它刚才的模样,显然是还未习惯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但这次如此匆忙地逃出来,似乎不是为了散播瘟疫,否则这附近的村民已经遭殃了。

    大抵还是和宣凝有关。

    就像秦四暮对创造他的秦属玉和教导他的3号具有雏鸟情结一样,王蝎在五瘟塔里封印了无数个年头,宣凝是第一次将它放出来的人,产生依恋也不奇怪,但它到底是魔物,哪怕在它自认为是善意的倾听者,却会让无辜的人命丧当场。

    若是被巽风长老抓回去,恐怕没有好下场。

    荆年并没有因为王蝎的小插曲耽误多久,将长铗负于身后,便带着我前往海边。

    倒是我,免不了心中感叹宣凝的死真是如冰山一角,目前来看,已经牵扯出了不计其数的人与事。

    就游戏角度来说,这剧情的逻辑链太过发散,不是喜闻乐见的环环相扣,游戏体验不会太好,很多时候都会茫然不知下一步,我的感受便是如此,毕竟我和荆年都不是能多次重刷游戏的玩家,已经走过的岔路口没有再次选择的机会,行至今日也依然未分开也是一种幸事。

    今日终于要下往海底的偃城了。

    天依然没有亮透,众弟子已经整装待发聚集在海边,燃犀的光点连起来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鸟,荆年走入其中,将火传给我,火光照亮他面庞的同时,我脑海里任务面板刷新了。

    【即将开启最终任务:拯救角色“荆年”】

    【该任务不会提供其他剧情与关键人物提示,请谨慎操作。】

    【当前五瘟塔任务尚未完成,将并入同时进行,双方之间互不影响。】

    【如有必要,请优先选择完成最终任务,因为这将直接决定您的存亡。】

    我险些将犀角掉落。

    太快了,最终任务居然提前跳出来了,完全是意料之外,也不符合常理。

    第90章 无灯无月

    薛佳佳那边同时也收到了信息,他远远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面孔马上被斗笠的白纱吹起盖住。

    我知道他只是例行说了句加油打气的话罢了,没什么说服力。

    我从上次怀疑他说谎开始,已经很久没与他交流信息了,如果他真的是个误入的玩家,任务失败也只会被清除数据,在游戏里死去,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昏迷后在现实里醒来。相比任务成功再离开游戏,只是精神体会受创一次而已,不致命。

    是能够接受的结局,因为不管任务成败,薛佳佳的目的本来就是回去现实。

    他不像3号那样心怀执念,只要能离开游戏,定然不会再回来了。

    秦属玉伫立于他身边,轻轻帮他把白纱理好,目光和话语一样温和,薛佳佳也熟稔地用手语和他闲谈。

    有时候我很佩服他的豁达,哪怕知道分别在即,哪怕知道眼前的青年将自己当作生命里的光,也神色如常,未透出半点不舍来。

    而我,无法接受分别,何况是生离死别。

    荆年注意到我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便凑近了些,用温热的双手拢住我掌心,问道:“还冷吗师兄?”

    我莫名想起之前和秦四暮那个赌约,顿时觉得幼稚无比,为什么要向别人证明我已经驯服荆年了呢?

    他早就满心满眼都是我了。

    我轻轻摇头,道:“不冷,就是觉得很可惜。”

    “怎么?”

    “我在想,如果当初收养你的人不是柏少寒的话,说不定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年苦,也不用为了渡业宫卖命。”

    他会和秦属玉一样,抹去曾经的伤痛,平安无事地长大,身边围绕着一众友爱的师兄弟,还有关心自己的师尊师叔。

    只是遇上的人不同,就能影响整段命途。

    机缘真是玄妙又晦涩的东西。

    手腕上的识荆和他腰间的恨晚相碰,泠泠作响,我得到启发,说道:“既然说识荆恨晚,那要是我能提早十几年碰到你就好了。”

    我想将他从苦难的起点处拯救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迫近的终点惶惶不可终日。

    荆年听着我的豪言壮志,没接茬,弄得我有些尴尬,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欲往前跟上大部队,他却突然凑过来亲吻我的耳廓。

    “你干什么?”我被吓一大跳,他平时胡闹就算了,现在所有弟子和长老都在,怎么可以……

    “我已经告诉所有人我和师兄结为道侣了。”荆年坦白道,“就在前几日。”

    果然还是先斩后奏吗……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 震长老那锐利的眼刀。

    我不自在道,“哦……告诉就告诉了嘛……没必要又跟我再强调一遍。”

    “我认为很有必要,因为师兄总是不记得,我们既然结为道侣,就是灵肉上的双重契合,师兄虽然别的事情配合我,但却没把心完全托付给我。”荆年点破了我的心思,“你是不是又在为所谓的任务发愁?就是说要救我的那个。”

    “对……”我挠了挠头,没什么底气。“你不是没法理解吗?”

    “我确实不明白。”荆年的目光很坚定,“但我能向师兄保证,我只相信师兄一个人,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我,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出行,秦三楚得到了临时赦免出狱的机会,好为五蕴宗的人带路。

    她看了眼并排站立的薛佳佳和秦属玉,眼里有些微妙的情绪,但并未多言,手持燃犀跃入海中。

    燃犀的光在岸上无比明亮,但入了水,受瘴气所累,黯淡了好几分。

    捱过漫长的下沉,我又看到了那些缠绕在一起纠结成网的红色树根。

    秦三楚将犀角插入树根的罅隙里,红色巨网像有了生命似地游动,分出隐蔽的入口来。

    像一只狭长的竖瞳,又像孕育生命的裂缝,飓风从海底刮出,一个个木偶被喷出,它们本应死气沉沉,但感应到偃师的气息,瞬间活了过来,有序地排成队列,唱着熟悉的歌谣,欢迎众人。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但今日并不是什么上元佳节,反而是萧索的晚秋,月亮藏在云翳后,灯是孱弱的犀光。

    但因为木偶数量多,歌声整齐,还真有几分热闹的错觉,连光秃秃的树根也感受到某种生机,开始生出绿芽。

    秦属玉感叹道:“死地还是那么欣欣向荣。”

    我疑惑道:“死地?”

    “是的,偃城分为两部分,生地在内,是我们族人居住的地方。死地在外,放置死去的偃师,也就是木偶。”

    秦四暮还是头一次来偃城,新奇地打量了一番,问道,“听姐姐们说,族人住的内城终年严寒,环境恶劣,为何不索性搬到外城去?”

    “死地虽然乍看着适宜居住,但其实更危险,快走吧。”秦三楚告诫道。

    我们便停止讨论,踏进了入口的死地。

    路上,我回忆起那些死状不同的鱼虾尸体,烤焦的和结霜的,冰火两重天,

    内城既然对应着冰,外城就是火才对。

    总觉得脚下的树根深处,埋着什么东西。

    燃犀在水下燃烧速度会加倍,要及时更换,偃城内部又极大,路径极为复杂,若是中了埋伏,只怕凶多吉少。

    这个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海啸不会凭空爆发,只能是提前进了偃城作乱。

    此番前来,也是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所以为了避免迷路和暴露行踪,弟子们用本门派独有的咒印留下标记。

    不过一路看下来,除了不该有的浓郁瘴气,并没找到其他痕迹,木偶们灵智不高,也问不出什么来。

    队伍快速前进,地势越来越低,离海面越来越远。

    温度下降的同时,树根稀疏起来,走在前面的秦三楚突然停了下来,喃喃道:“怎么会……”

    道路在前方猝然消失了。

    并不是被堵塞,而是真正的、消失了。

    只剩一片虚无的黑色。

    有莽撞的弟子直接上前探查,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触碰到那片黑色的身体部位,竟然直接瓦解成了数据碎片。

    就像2号在我面前凭空消失时一样。

    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很快被吞并进了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