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兵台主控室内,星穹之环崩解后留下的虚空坐标,在全息星图上被标记为“已吞噬区”。顾会站在星图前,手指轻划,一条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线从坐标点延伸出去,消失在星图边缘。

    那是世界脐带通道断裂后残留的“痕迹”。

    “追踪进度如何?”顾会问。

    “痕迹解析完成度:41%。”ai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通道断裂时产生的信息熵增,导致轨迹在虚空中快速弥散。以目前的解析速度,我们最多能追踪到痕迹延伸方向的大致象限,但无法获得精确坐标。”

    全息星图放大,显示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覆盖了大约三百分之一的已知虚空。在这个区域内的任何一个点,都可能是流浪坟场的位置。

    “误差范围太大。”顾会皱眉,“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

    “是的。单一信号源的三角测量存在根本性缺陷。”ai鸿调出数学模型,“要精确定位一个隐藏在时空褶皱中的多维结构,我们至少需要三个不同世界脐带的信号源,通过三角定位法交叉验证,才能将误差范围缩小到可搜索的程度。”

    三条轨迹线在星图上模拟交汇,最终汇聚在一个极小的点。

    “目前我们只有一条——星穹之环的脐带痕迹,而且已经断裂。”ai鸿继续,“要获得另外两条,最直接的方法是……”

    “让遗民再向我们发送两次侦察器。”顾会接话,“每次侦察器通过脐带通道跳跃时,都会在虚空中留下短暂的轨迹。捕获那条轨迹,我们就能获得一个新的信号源。”

    “理论成立。但遗民不是傻子,他们刚刚损失了一个珍贵的监控节点,短期内不会轻易再冒险。”

    “那就给他们不得不冒险的理由。”顾会眼中闪过冷光,“鸿,根据我们之前捕获的侦察器芯片数据,分析遗民的决策模式——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会明知有风险,也必须要发送侦察器?”

    ai鸿的数据流开始高速运转。

    三秒后,答案呈现:

    “根据行为模型推演,遗民在以下三种情况下,有超过80%的概率会冒险发送侦察器:

    关键情报缺失——当他们完全失去对您动向的监控,且您正在执行可能威胁坟场安全的行动时。

    重大战机出现——当他们判断您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有机会一击致命时。

    内部压力突破阈值——当坟场内部因资源短缺或时间压力,产生必须立即行动的集体焦虑时。”

    顾会缓缓踱步。

    “第一个情况……我们已经制造了。”他说,“我们切断了星穹之环的监控,还故意让他们认为我们发现了坟场位置并计划进攻。这应该已经引发了他们的‘关键情报缺失焦虑’。”

    “是的。但还不够。”ai鸿分析,“要促使他们连续发送两次侦察器,我们需要制造一个……‘重大战机’的假象,而且是需要持续监控才能把握的战机。”

    顾会停下脚步。

    “比如说……我在某个世界,陷入了‘苦战’?”

    “完美。”ai鸿调出推演界面,“如果您在下个世界——比如亡灵深渊——表现出‘苦战僵持’的状态,遗民会判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会持续监控战况,寻找最佳介入时机。而为了获得实时情报,他们必须……持续发送侦察器。”

    “但这样也会引来他们的主力部队。”顾会指出,“如果他们认为我虚弱到需要持续苦战,可能会直接发动总攻,而不是只派侦察器。”

    “所以需要精确的‘表演’。”ai鸿的数据流开始构建复杂的战术剧本,“您需要在亡灵深渊展现以下特征:

    遭遇强敌,陷入消耗战,但未显露败象。

    法则侵蚀能力使用受限(伪造数据中已提及‘冷却12小时’的缺陷)。

    兵力损耗持续但缓慢,给人一种‘再拖下去就会输’的错觉。

    最关键的是——您需要偶尔展露‘破绽’,让遗民认为只要抓住时机,就能一击致命。”

    星图上,亡灵深渊的坐标开始闪烁。

    “他们会先派侦察器确认情况。”ai鸿继续,“第一台侦察器捕获后,我们获得第二个信号源。然后我们‘表演’得更像一点——比如假装在一次关键战斗中受创,能量储备进一步下降。这会促使他们派第二台侦察器进行最终确认,同时可能开始集结主力部队准备突袭。第二台侦察器捕获,第三个信号源到手。”

    “然后……”顾会眯起眼,“在他们主力部队完成集结、即将发动总攻的前一刻,我们突然‘恢复全力’,反手将侦察器捕获的信号源进行三角定位,算出坟场坐标。”

    “是的。而且如果时机把握得好,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主力部队已经离开坟场、正在前往亡灵深渊的路上时,直接发动对坟场的突袭。”ai鸿调出更激进的方案,“那样他们将面临两难:回援坟场,则亡灵深渊的攻势前功尽弃;继续进攻,则老家被端。”

    小主,

    顾会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风险。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表演”的真实性——遗民不是傻瓜,尤其是周卿宁、王慕音这些人,都曾是与他对抗多年的老对手。要骗过他们,需要极其精妙的细节把控。

    而且还有ai鸿那个异常的“快逃”代码……虽然至今没有表现出任何影响,但总让顾会觉得不安。

    “鸿,”他突然问,“如果你是遗民的指挥官,看到我在亡灵深渊陷入苦战……你会完全相信吗?”

    ai鸿的数据流停顿了足足五秒。

    这很不寻常——以它的算力,这种问题应该在0.1秒内给出答案。

    “我会……怀疑。”ai鸿最终回答,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怀疑的程度,取决于您表演的完整性。如果您能模拟出‘法则侵蚀使用后的真实反噬症状’、‘士兵意识因连续作战而产生的稀释加速迹象’、以及‘聚兵台能量循环系统的不稳定波动’……那么即使是我,也会有超过60%的概率相信。”

    “60%……”顾会重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还有40%的可能,他们会识破这是陷阱。”

    “是的。但根据遗民当前处境——资源紧张、时间紧迫、内部压力巨大——他们有很高的概率会选择相信那60%。因为在绝望中的人,会本能地抓住任何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哪怕那希望可能是个陷阱。”

    顾会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稻草,哪怕知道稻草救不了命。

    “那么,计划确定。”他做出决定,“在亡灵深渊,我们‘表演’一场苦战。目标是引诱遗民至少发送两台侦察器。同时,你的所有算力都要集中在轨迹捕获和解析上——我要在第二台侦察器被捕获后的三小时内,拿到坟场的精确坐标。”

    “指令确认。但需要提醒:如果计划成功,我们将在亡灵深渊同时面对本土敌人和遗民主力部队的双重攻击。风险极高。”

    “我知道。”顾会走到主控台前,手指轻点亡灵深渊的坐标,“但有时候,最高风险的路,就是唯一的路。”

    全息界面上,亡灵深渊的资料再次展开:

    【世界名称】:亡灵深渊

    【世界类型】:单主法则世界(死亡法则浓度94%)

    【文明形态】:亡灵集群意识(骸骨大帝统治十亿不死军团)

    【已知威胁】:

    - 魂火湮灭(可彻底抹除士兵意识碎片)

    - 死亡领域(干扰聚兵台回收机制)

    - 亡灵海战术(无穷无尽的数量优势)

    【预估征服难度】:凡境五级中期(对您当前为中等偏高风险)

    【遗民陷阱可能性】:高(预计已在关键节点布置干扰装置或伏兵)

    顾会看着那些数据,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静的计算。

    “鸿,开始战前推演。”他命令,“模拟我们在亡灵深渊可能遭遇的所有情况——包括最坏的情况:遗民提前发动总攻,而亡灵深渊的本土势力也同时全力围攻我们。”

    “正在推演……警告:最坏情况模拟结果显示,我军生还率低于7%,聚兵台损毁概率43%。”

    “那就找出那7%的生路。”顾会说,“我要知道,在绝境中,我们该怎么翻盘。”

    ai鸿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运转。

    聚兵台的主控室内,全息星图被密密麻麻的战术推演线条覆盖。无数可能性在模拟中展开又湮灭,胜率数字在0.01%到99.99%之间剧烈跳动。

    而在这些推演的同时,聚兵台外,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第一批五百台【法则侵蚀者】已经走下生产线,暗银色的装甲在虚空中反射着冰冷光泽。它们将作为撕开亡灵防线的尖刀,也将作为引诱遗民上钩的“诱饵”的一部分。

    距离前往亡灵深渊,还有11小时。

    距离那场真真假假、生死一线的“表演”,还有11小时。

    而在流浪坟场,周卿宁站在集结的军队前,四十万遗民战士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周卿宁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遍整个广场,“十九小时后,我们将发动总攻。目标:在亡灵深渊,围杀顾会。”

    台下响起压抑的怒吼。

    那是积累了数十个世界、数百亿冤魂的仇恨。

    “但在此之前……”周卿宁抬手,示意安静,“我们需要确认猎物的确切状态。所以,我会再派出两台侦察器——这是最后两次机会。如果成功,我们将获得一击致命的情报。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那我们就用这四十万条命,去试探他的虚实。哪怕用人命堆,也要堆出一条杀死他的路。”

    台下,无人退缩。

    每个遗民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他们别无选择。

    要么在复仇中死去。

    要么在等待中消亡。

    他们选择前者。

    而在虚空的另一端,顾会关闭了战术推演界面。

    他已经看到了那7%的生路。

    那是一条……极其危险,但确实存在的路。

    “鸿,”他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被两面夹击,陷入绝境……那就启动‘b计划’。”

    “您确定?b计划成功后,我们将有七天虚弱期。如果那时再有其他敌人……”

    “那就赌。”顾会打断,“赌我们能在七天内恢复。赌没有其他敌人会发现我们的虚弱。赌……我们能赢下所有。”

    ai鸿沉默了。

    然后它说:

    “遵命,主宰者。”

    倒计时,继续跳动。

    猎人与猎物的博弈,即将进入最血腥的阶段。

    而这一次,没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