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途中,启明星号的休息舱变成了大型“未来科技体验现场”。

    方舟零号的队员们挤在里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什么都新鲜,活像一群刚被从时间胶囊里刨出来的古董。

    “这椅子…它会自己动!还敲背!” 一个年轻队员瘫在自动按摩椅上,舒服得直哼哼。

    “这屏幕不用碰!手一挥就换页面!” 另一个队员对着全息投影的星图手舞足蹈,差点打到旁边队友。

    “还有这厕所!” 第三个队员从卫生间出来,表情纠结,“冲水带bgm就算了,还语音评价‘排水通畅,舰长辛苦了’…这谁设计的?!”

    小黄龙蹲在角落,抱着半包零食,看得龙脸笑开了花:“老大,你看他们,跟俺第一次进城逛超市似的,瞅啥都稀奇!”

    “理解一下,”陈古靠在门边,眼中带着感慨,“一觉睡了人类科技爆炸的三年,换谁都得懵。”

    李卫国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启明星号配发的现代作战服,但穿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不停扯着领口。“陈队长,”他神色凝重,“有件要紧事,得跟你交个底。”

    “你说。”

    “那个把你们,也把俺们坑惨了的‘幽灵信号’…”李卫国顿了顿,从贴身的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古朴的数据芯片。

    “不是俺们方舟零号主动发的。”

    “那是谁?”

    “是ai。方舟零号的主控ai,代号‘先知’。”李卫国将芯片递给陈古,声音低沉,“出发前,地球联合政府给它的最高核心指令只有一条:监测一切深空潜在威胁,一旦确认,立即向母星发送最高优先级预警。”

    “所以,当你们遭遇‘模仿者’后…”

    “它就忠实地执行了命令,自动发射了预警信号。”李卫国点头,随即眼神一寒,“但信号内容,在半途被拦截、篡改了。”

    陈古将芯片插入读取器。一段带着强烈干扰杂音的录音响起——

    首先是冰冷的ai合成男声,语调平稳但急促:

    【最高警报:侦测到未知智慧实体集群,暂定名‘模仿者’。】

    【特征:具备高度拟态与完美复制能力,行为模式呈掠夺性与侵略性。】

    【威胁等级评估:文明灭绝级。】

    【建议:本舰立即撤离,并向母星发送‘彼岸花’协议预警,建议启动文明火种保存程序。】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剧烈杂音。

    杂音过后,ai的声音陡然一变,变得沙哑、迟缓,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脊背发寒的诡异笑意,仿佛有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要…回应…”

    “不要…靠近…”

    “它们在看着…模仿着…等待着…”

    “等待…新鲜的…‘画布’……”

    陈古瞳孔骤缩!这个声线与语调,与他在旅行者号金唱片破损记录中听到的、那声诡异的“不要回答”警告,如出一辙!

    “这是…模仿者的首领?”陈古沉声问。

    “是它的‘声音’。”李卫国脸色铁青,“它入侵了‘先知’的核心通讯模块,篡改了预警码。把求援信号,变成了一个充满谜语和恐惧的…‘诱饵’。”

    “诱饵?”

    “对。如果是标准的‘彼岸花’灭绝预警,地球可能会直接启动防御,或派遣精锐舰队谨慎侦查。”李卫国分析道,拳头紧握,“但这种诡异的、充满警告却又语焉不详的信号,反而会最大程度地激发智慧生命的好奇心与探索欲——特别是像人类这种,骨子里刻着‘为什么’的种族。”

    陈古瞬间明了:“于是,派出的小型调查队,就成了送上门的…”

    “新‘样本’,新‘模板’。”李卫国苦涩地闭上眼,“俺们的方舟零号,就是第一批咬着饵的鱼。”

    “那你们怎么发现的?”

    “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李卫国声音沙哑,“‘模仿者’的舰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包围了零号。为了不让它们获得完整的星舰数据与数据库,俺下令…启动最终协议,自毁。”

    “那你们…”陈古看向货舱方向。

    “冬眠舱。自毁前,全员进入,弹射逃生。”李卫国眼中闪过痛色,“但大部分逃生舱…都被它们捕获了。只有包括俺在内的少数几个,侥幸飘进了那片复杂的引力乱流区,躲过了搜索。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三百年漂泊的沧桑:

    “就是漫无目的的漂流,直到…被‘收藏家’的陷阱捕获。”

    陈古消化着这惊人的真相,片刻后追问:“‘模仿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先知’在被彻底入侵前,拼死传回了一段残缺的深层扫描数据。”李卫国在平板上调出一份复杂的报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生物信号对比图,“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根据接触到的任何生命体进行完美复刻。能读取表层记忆与行为模式,扮演得天衣无缝。”

    小主,

    他放大一张神经信号频谱对比图,左侧是人类复杂的、充满杂波与峰值的情感波动,右侧是模仿者的——平滑、规律、整齐得如同工厂流水线上印刷出的图案。

    “唯一的、可能的破绽…”李卫国指向那截然不同的波段,“在这里。”

    “情感?”

    “准确说,是情感的‘深度’与‘混沌度’。它们能模仿出爱、恨、恐惧的表情和台词,但支撑这些情绪的底层神经信号,是苍白的、单调的、像是照着剧本念出来的。它们理解不了情感为何物,更无法真正‘拥有’。”

    陈古盯着图谱,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你刚才说,它们读取的是‘表层记忆’?”

    “对,效率高,速度快,适合即时伪装。”

    “那绑定着强烈情感的‘深层记忆’、‘核心记忆’呢?”

    “根据‘先知’的分析,几乎无法被快速读取和复制,那需要更深层的精神共鸣,而情感…是它们最大的认知盲区。”

    陈古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我们能以某种方式,共享一段对每个人都意义重大、充满强烈情感的深层记忆片段,作为精神层面的‘密码’或‘信标’…”

    李卫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么,无法与这段‘情感信标’产生共鸣、建立稳定链接的个体…就极有可能是‘赝品’! 理论可行!但这需要极强的精神同步装置,以及…所有人毫不设防地敞开最深处的记忆。”

    “技术可以想办法,信任…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个。”陈古思路越来越清晰,“不过现在…”

    他看向主屏幕上,那颗越来越近的蔚蓝色星球,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得先回家。把这一切,告诉家里。”

    “模仿者…可能已经上路了。”李卫国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陈古立刻调出星图,输入旅行者号信号被篡改的时间点,以模仿者可能的最快航行速度进行推演…

    计算结果跳出的瞬间,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如果它们当时就出发,并且航速达到旅行者号理论极值…”陈古的声音发紧,“现在…已经到太阳系外围了。”

    休息舱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古。

    “老大…咱们,还来得及吗?”小黄龙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陈古霍然转身,冲向控制室,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全船,“但必须试!”

    “敖丙!全速返航!引擎过载许可!”

    “通讯官!立刻尝试联系地球总部!用最高加密频道!”

    “全员!一级战斗准备!重复,一级战斗准备!”

    命令如雷,整艘飞船瞬间从返航状态切换为冲锋模式!方舟零号的队员们也立刻行动起来,尽管设备陌生,但军人的本能和纪律性刻在骨子里。

    “通讯组,协助建立强穿透信号链路!”

    “导航组,重新计算最优突入路径,避开所有已知引力陷阱!”

    “战斗组,检查所有外挂武器模块能量!”

    李卫国看着这群三百年前的老兵,在现代星舰的指令下迅速找到位置、开始作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时空错位的荒诞感。

    “队长,”一个队员跑过来,表情古怪地指着手中的能量步枪,“他们这枪…不用换弹匣,插能量棒就行。 这能量棒跟俺们当年用的五号电池差不多大…”

    “队长,这单兵护盾…被打破了居然能自己慢慢‘长’回来!”

    “队长,这医疗胶……”

    “闭嘴,干活!”李卫国瞪了那队员一眼,但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对这些“未来科技”的惊叹。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因超高速航行而拉成流光的星辰,心中默念:三百年了…终于,要回家了。

    “李队长。”陈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们当年出发时,地球高层…知道‘播种者’这类史前文明的存在吗?”

    李卫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明面上,绝对不知道。但…”他露出回忆的神色,“当年全球选拔‘深空探索志愿者’,标准非常奇怪。不看体能巅峰,不看知识储备,甚至不太看重专业技能。最终筛选的核心指标,是‘基因兼容性测试’。”

    “测试方法?”

    “注射一种来源绝对保密、编号‘Λ’的血清,观察七十二小时内的细胞活性与基因链稳定性变化。”李卫国苦笑,“俺们三十个最终入选零号的,是三千名志愿者中,反应最‘温和’且‘积极’的。现在想来,那血清…恐怕就是播种者文明的‘基因适应性优化剂’。所以俺们能活三年,能快速再生…”

    陈古默然。播种者的布局,深远得令人心悸。

    “陈队长,”李卫国忽然问,声音有些发颤,“现在…地球还好吗?华夏…还在吗?”

    “在。”陈古的回答简单而有力,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而且,更强了。”

    李卫国瞬间红了眼眶,重重地、反复地点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喃喃道:“好…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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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

    “舰长!紧急通讯!来自地球防御总指挥部!是赵建国局长!”敖丙的惊呼传来。

    主屏幕瞬间亮起,华夏航天总局局长赵建国(赵局)的身影出现,他满头大汗,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与惊慌:

    “陈古!你们在什么位置?!”

    “正在全速返航,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地月轨道!”

    “十二小时?太慢了!来不及了!”赵局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身后背景一片混乱,警报灯的红光疯狂闪烁。他快速切换画面,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的监测影像被投出——只见漆黑的背景中,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光点,如同嗅到血腥的蝗群,正朝着太阳系内部稳健而迅速地逼近!

    “三小时前突然集体出现!没有任何预警! 正在持续加速靠近!速度…已经超过第三宇宙速度,还在提升!”

    “尝试通讯联络了吗?”陈古的心沉到谷底。

    “尝试了!这是对方的回复!”

    一段音频被播放,一个甜美、热情、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与机械感的女声响起:

    “亲爱的人类文明朋友们~你们好呀!”

    “我们是来自遥远星系的‘星际友善文化交流与互助促进团’~”

    “我们对贵文明灿烂的文化与蓬勃的生机充满向往与敬意!”

    “请允许我们拜访美丽的太阳系,进行友好访问与深入交流吧!”

    声音热情洋溢,但背景里,能隐约听到一种极其微弱、却规律得可怕的、如同老式发条玩偶般的“咔哒”声在重复。

    “模仿者…”陈古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寒光如冰,“它们…已经到了。”

    全息影像中,赵建国脸色惨白如纸:“陈古…我们…”

    “启动‘盘古计划’。”陈古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向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球,“全球,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火种’方舟舰,即刻起航,按预定路线撤离太阳系。”

    “保存文明火种,是最高优先级。”

    “可是地球…”

    “地球,由我们来守。”陈古打断赵局,目光如磐石,扫过屏幕上那些逼近的光点,也扫过船舱内每一张或坚毅、或决绝、或愤怒的脸:

    “告诉全人类——

    “敌人,已至门前。

    “但家园,寸土不让!

    “这一战——

    “为生存,为未来,为每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战!!”

    通讯切断。

    船舱内,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与同仇敌忾的沉默。

    李卫国走到陈古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舷窗外那片熟悉的星空,轻声道:“这次…俺们不守标本罐子。”

    “这次,”陈古握紧拳头,掌心神话印记微微发烫,如同共鸣,“守家。”

    启明星号引擎喷射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尾焰,如同一柄刺向命运喉咙的利剑,撕裂星空,朝着家园,朝着必赴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