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雾缭绕的山脉间悠悠传开,回荡不息。

    山脉深处,一处灵气氤氲、独立于世的秘境中,盘膝而坐的厉北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诧异。

    “王渊?他怎会来此?”

    厉北辰微微蹙眉。

    他自然记得这位近几百年来在东域搅动风云的大商皇主。

    只是,按照常理,对方此刻应当忙于巩固修为、经营皇朝才对,为何会突然寻到自己的潜修之地?

    但下一刻,当他的神念悄然蔓延出去,感知到山脉边缘那道渊渟岳峙、毫不掩饰其金丹后期修为的紫金身影时,眼中的诧异瞬间化为了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苦涩。

    “金丹后期……他竟然……也走到了这一步。”

    厉北辰心中低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不过,厉北辰毕竟心性修为极高,瞬间便压下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超然物外的神态。

    对方既然以礼来访,他身为地主,又是道统巡使,自然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他身形未动,整个秘境却微微荡漾。

    下一瞬,山脉边缘,许渊前方的虚空如同水波般轻轻晃动,厉北辰那身着朴素灰袍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浮现而出,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两人相隔百丈,凌空而立。

    一位是身负煌煌国运、帝威内敛的皇朝之主;一位是代表超然道统、气息与天地相合的巡天使。

    目光在空中交汇,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审视与较量。

    “商皇。”厉北辰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百年不见,没想到……你也踏入了此境。”

    他的目光在许渊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叹:“恭喜了。”

    许渊面色平静:“厉巡使,别来无恙。朕此番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无妨。”厉北辰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许渊,“商皇如今已是一域雄主,修为更臻化境,亲临我这荒山野岭,想必……不是只为叙旧吧?”

    他直接切入主题,显然不想多作寒暄。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时间宝贵,每一句话都可能牵扯重大。

    许渊迎上厉北辰那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心知试探已然开始。

    脑海中闪过无数精心推演的说辞、迂回的策略、交换的筹码……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望着对方那超然物外、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自嘲。

    “朕这是怎么了?”

    “何时起,朕也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精于算计,连问个问题都要绞尽脑汁,权衡利弊?”

    “朕练气之时,便敢以微末之身,挑战王朝权威,于万军丛中杀出血路,铸就完美道基!”

    “朕未成金丹,便敢算计真人,借天劫逆伐老牌金丹,证霸王金位!”

    “如今,朕已屹立于金丹后期,实力堪比你这道统巡使,统御亿万里江山,国运加身,堪称此界顶尖!”

    “为何反倒在此等关键之事上,心生犹豫,变得扭扭捏捏,如履薄冰?!”

    一股久违的、源自骨子里的霸烈与决绝,如同沉寂的火山般,骤然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谋划与算计!

    追求大道,突破极限,此乃修士本性,更是他许渊历经轮回不改的初心!

    既然心有疑惑,道路受阻,面前又可能有知悉答案之人,那便……直接问!

    何须拐弯抹角,徒耗心神?

    成与不成,问过便知!

    若对方愿答,自是最好;若不愿,或虚与委蛇,朕自有朕的手段!

    即便其身后是一方道统又如何?

    不过一战罢了!不过一死罢了!

    念头通达,心障顿消!

    许渊忽然洒脱一笑,这一笑,将他周身那刻意维持的平和与谨慎尽数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直指本心的煌煌帝威与自信!

    他目光如电,直视厉北辰,再无半分迂回,开门见山,声音朗朗,震动云霄:

    “厉巡使说的是,朕此番前来,确非只为叙旧。”

    他踏前一步,周身紫金帝运隐隐流转,与这方天地的道韵产生轻微共鸣,气势陡增!

    “朕心中有一惑,困顿已久,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东域之内,若论及修行之秘,眼界之广,恐无人能出巡使之右。”

    “故今日特来请教,还望巡使……不吝赐教!”

    厉北辰目光微凝,显然没料到许渊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切入主题。

    他感受到许渊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锋芒与决心,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平静:“哦?不知是何等难题,竟能困住商皇?不妨直言。”

    许渊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朕想问的是……”

    “金丹之后,路在何方?”

    “朕感自身帝道,似已近极致,前方如隔天堑,难窥圆满之机,更遑论那金丹之上!”

    “厉巡使你出身玄都道统,见识广博,当知此非朕一人之惑。这东域万载,金丹真人辈出,可能踏出那一步,成就元婴道君者,可有几人?”

    “此路,是绝是通?若通,路在何处?需要何等条件?若绝,又是为何而绝?”

    “还请巡使……为朕解惑!”

    声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决绝与探究,直指修行路上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终极秘密!

    将所有的试探与伪装,彻底撕开!

    厉北辰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

    即便他早已隐约猜到,许渊此番前来,修为大进后,必然是询问更高境界的奥秘。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地,将这个问题抛到了台面上!

    这已不是试探,不是迂回,而是近乎逼宫般的质问!

    带着一种“今日必须有个说法”的决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山风停滞,云雾不再流动。

    两位金丹后期大修士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神念在虚空中无声碰撞,引动周遭灵气微微扭曲,剑拔弩张!

    厉北辰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许渊,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位胆大包天的商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