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殿堂屋舍,而是一条肮脏、狭窄、污水横流的陋巷。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墙或歪斜的木棚,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几乎磨穿了底的草鞋。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微的伤口。身体传来阵阵虚弱感和明显的饥饿感,这具身体,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且劳累过度。

    这一熟悉的感觉,恍惚间让许渊以为自己又转世了。

    脑海中,属于这个“化身”的零碎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

    苏渊,十六岁,京城外城西区“老鼠巷”住户,父母早亡,与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相依为命。

    靠给城西“刘记”豆腐坊做短工、偶尔捡拾破烂为生,每日挣扎在温饱线上,是这庞大帝都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蝼蚁之一。

    与此同时,一段关于这个“王朝”的宏观背景信息,也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大玄王朝,立国三百余载,传至第九代皇帝。

    如今朝纲不振,权臣当道,吏治腐败,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

    北有蛮族叩关,西有边军不稳,东南水患频发,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整个王朝,如同一个堆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许渊站在臭水横流的陋巷中,感受着腹中的饥饿和身体的虚弱,接收着这具身份卑微到尘埃里的记忆和王朝即将崩塌的宏大背景。

    片刻的沉默后。

    他没有像寻常少年般绝望或茫然,那双原本充满麻木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分析着涌入脑海的信息。

    “苏渊……也好,省了改名的麻烦。这身份,倒是‘干净’。”

    许渊心中自语,这种类似转世的感觉也不由让许渊心中升起几分新奇感。

    他首先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确实是绝灵世界,空气中没有一丝灵气,体内原本磅礴的法力也如同被上了枷锁,沉寂无比,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神魂清明和远超常人的思维速度与洞察力。

    第二,脑海中关于“大玄王朝”的背景信息与“苏渊”的记忆,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地图。

    “首要任务:生存,并观察。”

    许渊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凭着记忆,朝着“家”的方向——巷尾一处用破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细致地观察着“老鼠巷”的每一个细节。

    污水横流,垃圾堆积,蚊蝇滋生。低矮拥挤的窝棚几乎没有采光和通风,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卫生条件极差,是瘟疫的温床。

    来者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戾气。青壮年男子大多外出做苦力或乞讨。孩童赤着脚在污水中奔跑玩耍,身上多有疮疖。

    偶尔有穿着皂衣的差役或地痞模样的人晃过,引来一片畏惧的躲闪和低声咒骂。邻里间为了一点残羹剩饭或巴掌大的地盘常有争吵,但更多时候是一种死寂的绝望。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许渊看到有人躺在窝棚外奄奄一息,无人过问;看到妇人拿着空碗对着空米缸发呆;看到老人用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饥饿、疾病、不公。”

    许渊在心中默念,这三个词如同三根毒刺,深深扎在这个社区的肌体上,也扎在他的分析框架里。“这是压垮他们的三座大山,但……或许也是撬动他们的支点。”

    他回到了“家”——一个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窝棚。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除了一张铺着破草席的土炕、一个缺口的瓦罐、几件打满补丁的破烂衣物,几乎一无所有。

    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蜷缩在草席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硬邦邦的被子,正是他这具身体的弟弟“苏安”,此刻正发着低烧,小脸通红,时不时咳嗽两声,呼吸有些急促。

    记忆碎片适时涌来:父母死于三年前的一场时疫,兄弟俩相依为命。弟弟苏安自幼体弱,是原主“苏渊”最大的牵挂,也是他拼命干活却依然赤贫的重要原因之一——大部分微薄的收入都用来给弟弟抓药或买点稀罕吃食补身体了。

    许渊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苏安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看了看墙角那个唯一的瓦罐,空空如也,连点水渍都没有。原主今天还没找到活计,家里已经断粮了,更别提给弟弟抓药。

    “先解决眼前麻烦。”

    许渊没有浪费时间,他搜索原主的记忆,找到几个平时可能捡到食物或零碎物品的地方,又结合自己远超时代的卫生和草药知识,迅速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

    他先出门,用身上最后两个铜板向巷口一个还算厚道的杂货铺老板换了一小把陈米和一小包最便宜的粗盐。

    然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记忆,在巷子外围的荒地、水沟边仔细寻找。

    凭借着前几世的积累,以及这一世翻看的知识,许渊顺利找到了些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的嫩叶。

    这些在修仙界是灵气微薄的杂草,在此界却是清热解毒、缓解咳嗽发热的良药。

    带着草药,他快速返回“老鼠巷”。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到公共水沟的上游,用破陶碗反复淘洗采摘来的草药,然后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将部分草药捣烂成糊状备用。

    回到窝棚,瓦罐里的水已经沉淀得稍微清澈了些。

    他将上层清水倒入另一个破碗,将底部的泥沙倒掉。然后重新架起瓦罐,倒入清水,将洗净的草药和那一小撮盐放入一些,开始生火熬煮。

    他没有干等,趁着熬药的功夫,他用剩下的清水,打湿了破布,给昏睡的苏安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然后又快速将窝棚内简单收拾了一下,至少将垃圾清理到门外,通了通风。

    草药在瓦罐中翻滚,散发出一种微苦而奇特的气味,渐渐弥漫在狭小的窝棚里。

    这气味引来了隔壁张婶的注意,她探头看了看,看到苏渊在熬药,又看了看炕上咳嗽的苏安,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缩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