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昉告诉贺祈不要等他,晚上先睡觉。

    贺祈就真的再没等过他,每晚许昉回来家里都是一片漆黑,最开始他还轻手轻脚地在贺祈身边躺下,后面害怕吵醒贺祈干脆直接躺在沙发上。

    今天许昉回家,却讶异地发现家里亮着灯,贺祈静静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拍了怕旁边的位置,示意许昉过去坐。

    “怎么还不睡?”许昉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前走。

    贺祈没说话。

    直到许昉坐在他旁边,他才侧过头看着他,答非所问:“我今天去了医院。”

    闻言,许昉的眉心猛烈跳动,他紧紧攥着拳头,面上努力保持镇定,心中却掀起千层浪。

    医院,他也去了医院。

    他看见了?

    他都知道了?

    早在几周前傅瑜就给他约了医生,他一直没去,一方面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一方面是不想再花钱去买药。

    可是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每一天都全靠毅力强撑着,直到有一次在画室突然晕倒,他才不得不继续接受治疗。

    许昉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过去发生的任何事他都可以全盘接受,如今只是想在自己爱的人面前隐藏住这些不堪,这也不能够吗?

    他将药全放在画室,努力在贺祈面前维持健康正常的状态,害怕被看出,即使有时候晚上接不到活儿,他也掐着点,估摸着贺祈睡下了才回家。

    这样还是不能够藏起来吗?

    “许昉。”

    贺祈开口打断许昉的思路,仔细听能够感受到他声音里带着很浓烈的悲伤,但只一瞬,他便调整情绪,笑着问:“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最近忙,但是现在都这么不关心我了吗?”

    贺祈深深注视着看着许昉,似在等待一个回应。

    许昉回过神来,思索贺祈的话,暗暗松了一口气之后又迅速担忧起来,急切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贺祈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我去看了我妈。”

    “向阿姨?”许昉疑惑道:“她怎么了?”

    “其实早想去看看她的,但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贺祈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平静道:“她离开桂城的时候精神就出了问题,临走之前给我做了一顿饭,她说还是不能接受我,说下次见面她可能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精神病。”

    向瑾竹没有骗他,他不知道向家是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准备去画室找许昉。

    向瑾竹不能接受他,向家也不能,但毕竟是向瑾竹唯一的孩子,向家父母还是决定让他去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贺祈过去也想象过如果见到这些亲人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欣喜或者难过?

    但真正在医院见到他名义上的外公外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完全掀不起任何波澜。

    那时贺祈才清醒地认识到,他真的彻底和过去的世界告别了。

    本来在大喊大叫的向瑾竹看见贺祈,突然安静了下来,她迷茫地看着他,然后嘿嘿笑了两下,指着他说:“贺州,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了呀。”

    说完不等面前的人有所反应,她又开始看着窗外自言自语:“怎么还不下雪…下雪了,带我看雪去,桂城,去桂城看雪去。”

    许昉听贺祈说完,心里有些发酸,下意识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柔声安稳道:“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

    贺祈点点头,轻声问:“你说,她是爱我爸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不等许昉回答,他又说:“爱多一些吧,不然为什么还是要去桂城呢。”

    “她说我跟我爸很像,她做不了我的妈妈,她大概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做我爸爸的妻子。”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我很小的时候,她连抱我都不会。可我爸喜欢,她就生下了我。”

    贺祈说话很慢,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明是在说自己,却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吗?”良久,他抬头看向许昉,“一辈子只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要。”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大概才是贺祈真正想说的话

    “许昉,你会这样吗?”

    “你会有这样爱的人吗?”

    许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三四秒才轻轻转过头,笑笑说:“这么晚不睡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你还小,不用想………”

    “会吗?”贺祈打断许昉,固执地重复问,“你会吗?哥哥。”

    沉默良久,许昉转头看向贺祈,坚定道:“不会。”

    “也不会有。”许昉转头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起身蹲在贺祈面前。

    “贺祈,任何人都不该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我很早的时候就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