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赵景的意识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尊剔透神魂,以及其头顶之上,那层薄纱。

    那层纱,无形无质,近乎不存在,却又昭示着某种绝对的规则。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战栗,让赵景对那层薄纱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恐慌。

    就在此时,属于人族前辈裴玄的自语,再次于这片内在天地间回响。

    他的声音不再疲惫,反而充斥着一种窥破天机后的欣喜。

    “原来如此!我的猜测……没有错!”

    “妖魔修行,根本在于神魂蜕变,魂强则可御天地灵气,呼风唤雨,搬山填海。”

    “而我人族,纵使将武道锤炼至巅峰,神魂坚韧远超寻常妖魔,却始终无法辨明灵气,更遑论借用分毫。”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声长叹,如释重负。

    “原来,是这道天堑。”

    他的“目光”,或者说意志,死死锁定了那层薄纱。

    赵景的心神亦被这股意志牵引,聚焦于那道代表着绝望的屏障。

    天堑?

    人族无法修行,无法感知灵气,原来便是此物所为?

    “如何破之……”裴玄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赵景的心中有些紧张,他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属于自己的头奖!

    良久,裴玄的声音透出斩钉截铁的决然。

    “既然是加诸神魂的枷锁,那便以神魂之力,将其撞碎!”

    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粉身碎骨、有死无生的意志。

    “此行,不知成败,但路不能断于我手。”

    “不知是否有后世人族,能循迹至此,得见我今日之举。”

    “但我裴玄,为人族大道行至门前,岂有不推之理?”

    “成与不成,皆为后人,探出一条路来!”

    裴玄说完,赵景只感觉眼中的那尊琉璃神魂,好似望向了自己。

    “后世者,望你可知!”

    “武道前路……未断!切莫因一时困顿而自弃!”

    “更要紧记!把持本心,绝不可沾染那所谓的通幽之力!那东西会污秽神魂,断你真正的大道前途!”

    通幽之力……污秽神魂?

    赵景的意识轰然一震。

    血鹤,心灾魔胎……他已身负两种通幽,岂不是说,自己早已走上了一条歧途?

    不等他深思,裴玄的声音继续灌入。

    “老夫穷尽毕生,于武道之巅闭死关,侥幸突破。”

    “留下一法,名为《九死蚕命书》,只不过九死蚕尽,天命方显。可惜,便是老夫自己,也未能尽窥九变之妙。”

    “后世者,你若有缘得之,切记!”

    “此法只可借鉴,万万不可直接修行!”

    “还有,凝炼神魂,方能见道!切记!切记!”

    最后的叮嘱,字字如山,狠狠砸在赵景的意识深处。

    这人族前辈便是裴玄!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赵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想到苦苦追寻的人族先辈,竟然是裴玄。

    那梁家祖宅下面的又是何人?

    原本他还以为,那具尸体便是闭死关失败的裴玄,这么看来是另有其人。

    然而,裴玄的嘱托,到此为止。

    他缓缓讲出来最后一句。

    “如今,我便……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景看到了那尊琉璃般的神魂,属于裴玄的至强神魂,毫无征兆地——燃烧!

    那不是火焰。

    那是一种源自本源最深处的光!

    整尊神魂,刹那间化作一座无法想象的烘炉,将自身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纯粹、最狂暴的燃料!

    金色的光芒冲霄而起,将这片虚无的内在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股恐怖的威势面前,赵景的意识渺小如尘,只能被动地,震撼地,注视着这一切。

    裴玄的神魂在咆哮!在燃烧!

    那股凝聚了人族武道毕生精华,吞噬了无数妖魔残魂,再经由洗心池洗练过的至纯魂力,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尽数爆发!

    目标,只有一个。

    神魂头顶,那层薄如蝉翼,却又坚如天堑的纱!

    “给!我!开!!!”

    一声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怒吼,响彻了整片内在天地。

    燃烧到极致的魂力,化作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洪流,逆卷而上,悍然撞向那层薄纱!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了一位人族武道巅峰强者的一切。

    然而,下一瞬。

    那足以撼动山岳、撕裂苍穹的金色魂力洪流,在触碰到薄纱的瞬间,便被轻巧的挡住了。

    无声无息。

    没有激起一丝波澜,没有荡开一圈涟漪。

    就好像这股通天彻地的冲击,甚至不如一阵微风一般。

    那层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轻盈,飘渺,仿佛宣告着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撼动分毫。

    裴玄那狂暴的魂力,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飞快地消耗。

    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

    那尊顶天立地的神魂,其光芒正在飞速衰减,体型也在不断缩小,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没用。

    竟然……完全没用。

    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无力感,透过这奇特的共感,浸透了赵景的整个意识。

    他亲身体会到了裴玄的绝望。

    穷尽一生,行至终点,却发现眼前是一堵无法被摧毁、甚至无法被理解的墙。

    燃烧的神魂,光芒越来越弱。

    从炽烈如日,到昏黄如烛。

    一切,都将结束。

    就在赵景也以为,这位人族先驱的悲壮尝试,终将以彻底的失败与消亡告终时。

    异变,陡生。

    那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魂火,轻轻地,无力地,最后一次触碰到了那层薄纱。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那层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仿佛亘古永存的薄纱,忽然……

    轻轻地,飘动了一下。

    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般的起伏。

    宛若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