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又是半月。

    算起来,赵景在那孤寂的小阁楼里,已是盘桓了整整三月有余。

    这半月来,因着《请真佑神法》的加持,往日里一天只能望幽一个时辰的窘迫,彻底成了过去。

    修行时间已经涨到了一天三个时辰,若是赵景舍得用灵石来给魔胎吐纳,只怕神魂恢复的速度还更加快速。

    赵景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正在运转《请真佑神法》缓缓的恢复神魂。

    忽地。

    一股透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起。

    并非是那种冬日里冷风拂面的寒,而是一种仿佛能将血液都冻结的阴冷死寂之气。

    赵景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从悟道经中惊醒。

    他睁开双眼,下意识地长吐一口浊气。

    “呼。”

    一口气吐出,竟化作了一道浓郁的白雾,在身前久久不散。

    赵景瞳孔微缩。

    寒气加重了?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身下的木质地板。

    只见那一层深褐色的黑铁木地板上,不知何时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冰霜并非洁白,而是透着一股惨淡的青灰之色,正以此处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

    细微的结冰声在寂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刺耳。

    放在桌案上的茶盏,那是早晨刚送来的热茶,此刻茶杯表面已布满了裂纹,里面的茶水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疙瘩。

    “这是……”

    赵景眼神一凝,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地下谭紫狗有了动静。

    只是这动静,未免有些太大。

    不可久留。

    赵景当机立断,身形猛地窜起,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撞破窗户,直接跃出了阁楼。

    砰!

    木屑纷飞。

    赵景稳稳落在院外的青石板上。

    甫一落地,一股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与身后的阴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景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两层的小阁楼,此刻已被一层诡异的青霜彻底覆盖。在烈日的暴晒下,那青霜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冒出缕缕白烟,显得格外妖异。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铜令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

    见到赵景,两人皆是一惊,正欲行礼询问。

    赵景抬手止住两人的话头,沉声道:“速去请司主前来,就说此地有变!”

    那两名铜令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赵景神色凝重,加上那阁楼确实透着古怪,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转身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

    一阵风声掠过。

    顾明的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没有与赵景寒暄,一双眼睛,在看向那座被冰封的阁楼时,透出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凝重。

    “好重的尸煞之气。”

    那阁楼周围的温度还在急剧下降。

    原本院中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此刻那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发黑,随后覆盖上一层白霜,宛如凛冬凋零。

    “司主,这是?”赵景低声问道。

    “他在叩关。”

    看来谭紫狗能否功成就看今天了。

    轰隆。

    大地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并非是那种地动山摇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沉闷的、发自地底深处的律动,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壳之下翻身。

    紧接着。

    那座已被冻成冰雕的阁楼,竟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咔咔——

    坚硬如铁的黑铁木柱,在这股无形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表面崩裂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灰白之气,从阁楼的地基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并非凡俗的烟尘,而是纯粹的死气。

    死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翻滚。

    这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都被这股死气染上了一层阴霾。

    赵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灰雾。

    只见雾气翻涌间,一道巨大的人形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足有数十丈高,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它盘膝坐于虚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紧闭的眼眸处,流淌着两行血泪。

    这玉尸虚影一出,整个通幽司连带周边城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

    蝉鸣消逝。

    连带着那烈日投下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惨白无力,透着股阴森森的冷意。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在赵景心底油然而生。

    这便是凝种?

    通幽二境,凝练神通种子,显化幽虚法相。

    哪怕只是刚刚突破,这股威压便已让赵景体内的小小血鹤躁动不安。

    “这就是玉尸?”

    赵景按捺住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尊玉尸。

    不同于妖魔那种狂暴肆虐的妖气,这玉尸给人的感觉更为纯粹。

    纯粹的静。

    纯粹的死。

    就像是万物终结后的归宿,让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放弃抵抗,沉沦进那永恒的安宁之中。

    就在这时。

    那半空中的玉尸虚影忽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周围所有的白霜、死气、寒意,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那张巨口涌去。

    只是短短几息之间。

    漫天的异象消散一空。

    那尊巨大的玉尸虚影也随之坍缩,直接消失在虚空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

    唯有那座摇摇欲坠的阁楼,和满院子枯死的草木,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咔。

    阁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从昏暗的室内缓缓走出。

    赵景定睛看去。

    只见走出来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谭紫狗。

    只是此刻的他,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原本那个刚猛高大的中年男子,此刻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透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在阳光下竟隐隐有着半透明的光泽。

    他的头发变得花白,随意地披散在脑后。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就像是两颗死鱼眼珠子镶嵌在眼眶里,没有任何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