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褚枫那荒僻多年的小院,竟一日日热闹了起来。

    邻里乡亲闻讯褚神医回来,受过褚神医恩惠的虽大多已故去,但他们的后人感其恩,念其德,纷纷前来探望。

    有热心肠的汉子们扛着木料、提着泥瓦桶来帮忙修葺房顶、加固院墙。

    村中和附近镇上乃至郡里,竟有那被疑难杂症所苦的人家,辗转前来求医问药。

    褚枫虽不多言,但或施以银针,或赠以寻常草药略加灵力点化的丸散,往往能奏奇效。

    于是,小院门前虽不至门庭若市,却也时常有人带着感激而来,留下些乡野干货、新酿的土酒,让这院落渐渐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热闹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年将八旬的褚子墨、褚子砚兄弟,亦即褚枫嫡亲的侄儿,领着各自膝下的儿孙,浩浩荡荡上百人,来到了小院。

    更让褚枫心绪翻涌的,是子墨、子砚兄弟指挥着儿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设下香案果品,郑重祭拜他们的爷爷奶奶——也即是褚枫的父母。

    香烟袅袅升起,晚辈们依序叩首,口中念念有词,禀告着家中的大小事宜,祈求祖先庇佑。

    褚枫静立一旁,望着那袅袅青烟,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父母慈祥而模糊的面容。

    他们长眠于故乡黄土,享受着的正是这最平凡却也最绵长的血脉祭祀。

    而自己,游离于仙凡之间,父母在时未尽孝道,父母去后连这般年节祭祀都常常缺席。

    一股混合着愧疚、哀伤与疏离的复杂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

    待祭祀礼毕,人群稍歇,褚枫细细观瞧这一大家子人。

    从垂髫小儿到壮年汉子,他暗自以秘法感应,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

    哥哥褚天这一脉,子孙虽算繁盛,竟无一人身具哪怕最微弱的灵根仙缘,尽是红尘中的凡骨。

    这意味着,他与此地这人世间最深的血缘纽带,或许在这一代代繁衍之后,终将归于彻底的平凡与遗忘,仙凡之路,自此再无交汇。

    伤感归伤感,尘缘却需了结。

    褚枫将子墨、子砚两位老侄唤至静室,取出两个早已备好的玉瓶。

    “此中丹药,名‘仙露丹’与‘培元芝草丸’。”

    褚枫声音平和,“可化入水井,可保家人数年饮水平安,微驱疫瘴;人若服用,可固本培元,祛除沉疴,延年益寿。算是老夫付了欠你们叔父褚枫的‘房费’了。”

    望着两位老侄被儿孙搀扶着、浩浩荡荡离去的身影,院门重新掩上,喧嚣如潮水般退去。褚枫独立院中,暮色渐合。

    此番归来,修葺了老屋,见过了血脉至亲,偿还了对兄长或许存在的亏欠,也赠药了却了尘世善缘。

    热闹散场后,心中那份关于“人间”的执念与牵挂,似乎也随之清晰、具象,然后……缓缓沉淀。

    他知道,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

    此间热闹,如同夕阳最后的余晖,温暖却短暂……

    时光荏苒,窗上的旧桃符换了三回。

    褚枫在褚家屯迎来了第三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春节。

    他一身半旧的棉袍,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棍,颤巍巍地将褚半仙送至院门口。

    雪花恰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细密地飘落下来,很快便给远山近树覆上一层素白。

    “少安老弟,回吧,天冷!”

    褚半仙拄着棍蹒跚着离去,“下雪了,哈哈哈……天降瑞雪……好……好啊……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啊……”

    褚枫站在院中伸出手,感受着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息消融的那份特有的凉意。

    正当褚枫迈步向堂屋走去,却听褚半仙渐行渐远的声音:“少安……少安老弟,记得关下院门,可别让野狗进来了,偷吃了我送你的那一簸箕饺子……”

    褚枫返身关上柴门,走进屋,却发现褚半仙的没了漆的老烟袋放在倾倒的酒葫芦旁。

    “这个贪嘴的老酒鬼,这满满一葫芦酒让他喝去大半!”

    褚枫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包好的一簸箕饺子从竹桌上挪到柜子上面。

    这老酒鬼拿这簸箕饺子喝去我多半葫芦好酒,还夸口说他包的饺子馅保证自己没吃过,为准备包这些饺子,他可费老鼻子劲了。

    想到这,褚枫脸上漾起一丝笑意来……

    忽然,褚枫脸上笑意僵住,感觉到一股源自丹田深处的悸动,毫无预兆地猛然勃发!

    “嗡——”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震颤。

    体内的七层塔灵,此刻塔身光华剧烈明灭,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渴望、警示与决绝的强烈躁动。

    沉积在塔身各层的混沌气息开始翻滚,仿佛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前不安地扭动身躯。

    “褚枫……”

    任老苍老而沉重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最深处响起,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褚枫浑浊的眼眸深处,倏地掠过一道如电般清亮的光芒,那是一个修士面对最终命运时,本能迸发的锐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翠儿给爹娘上香……怎去了这么久?”任老的声音转为急促,不容置疑,“不能再等了!叫她回来,我们立刻动身,回金剑山!”

    “鸿蒙通天塔的易主传承……必须开始了!”

    “易主传承”四字,如同最后的战鼓,在褚枫心间轰然擂响。

    他握紧了手中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年的时光,褚枫修为已然跌落到了炼气一层,如灯火将熄,为的或许就是等待这一刻。

    三年来,阿枫的伤势尽复,自己也应该将这座伴随自己一生、承载着因果与力量的鸿蒙通天塔,以特殊仪式渡让给阿枫。

    他缓缓抬头,望向大雪纷飞的天空,又转向村后金剑山那巍峨而沉默的轮廓。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与白发,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知道了,任老。”褚枫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拄着拐杖,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看似蹒跚,却踩出一种异样的决然……

    暮色四合,细雪无声。与褚枫家一墙之隔的李木匠老宅内,烛火摇曳,映着供桌上两块简朴的牌位。

    李小翠一身翠裙,正静静跪在蒲团上。

    香炉中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她双手合十,眼睫低垂,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

    “爹,娘……我是翠儿。女儿……回来看你们了……”

    此时的李小翠审视着这个陌生又破败的地方,看着褚枫给父母上香,李小翠主动请缨,要给李小翠的父母上香。

    就在她心神沉浸于这片刻的安宁时——

    屋外院中,那持续不断的、细密轻柔的雪落声里,极其突兀地,掺入了一丝不谐。

    并非脚步声,也非呼吸声,更像是一缕气息的微妙停滞,一片雪花被无形之物拂开的轨迹偏差,以及……

    一道若有若无、冰冷黏腻的视线,穿透窗棂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背心!

    “谁?”

    李小翠双眸骤睁,甚至未及起身,跪姿未变,整个娇躯却已如绷紧后释放的弓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与速度向一侧倒掠飞起!

    “谁在屋外?”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落盘,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清晰地穿透门窗,“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烛火被她带起的气流搅得一阵乱晃,将她戒备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