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全慌了神,齐刷刷跪倒一片:“大将军,求您别喝了。”

    高靖廷以手点指众人:“你们都来逼我,我爹,我舅舅一个个都这样!从小到大,有哪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全是为了我爹临终遗愿,为了我娘封一品诰命夫人,为了替高家光耀门楣……老子今天不干了,怎么样?”

    咆哮声如雷,直似暴怒的黑豹!

    众人从未见过高靖廷这般失态,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怒吼之后,高靖廷心口的郁积略松了些,看着跪在地上的部属,不禁一阵悲凉,长叹一声,又端起了酒坛。

    一只手从旁伸来,夺去酒坛,掷在地上,砰然声中,酒水四溅。

    “谁敢如此大胆……”高靖廷猛然揪住了身旁的人,就在挥拳的一瞬间,定在了半空。

    那双清澈澄净的眼睛,如清泉,似晨星,光华莹然,睡里梦里也不会忘记……

    千百次萦回,前世今生,不能放手,无论付出多少,也不想放弃的人……

    罗文琪向周围扫了一眼,温言道:“大将军这儿有我,你们先出去,切莫胡乱猜测,以免误起流言,知道吗?”

    沙近勇忙道:“属下明白,今天的事,保管没人敢说一个字!”起身领着众亲兵退出,带上了院门。

    一时间四周静寂下来。

    高靖廷急促地喘着气,极度虚弱的身体经此一番折腾,已经撑不住了,摇摇欲坠。

    罗文琪扶住了他。

    高靖廷看着罗文琪的眼睛:“放开,我高靖廷不需要别人同情。”

    罗文琪忍不住怒火:“你伤成这样,还不顾身体搅闹,一点不知轻重!你的安危关乎着整个边境,怎能任着性子胡来?”

    一语戳得高靖廷心头剧痛,冷笑道:“对,我怎么忘了,你罗文琪关心的只是骠骑大将军,而不是我高靖廷!我的死活与你何干?若是为了边境,好,我这就上奏朝廷,请皇上升你做骠骑大将军,从此你也不必再来问我!”

    罗文琪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登时一呆:“你……你以为我觊觎这大将军的权位……”

    酒劲上冲,高靖廷脑中迷糊,已管不住自己:“你如此关切,不过认着骠骑大将军的名号。在你心目中,我高靖廷恐怕只是个陌路人罢了……”

    冷语寒似三冬雪……

    罗文琪胸中一窒,好一会儿才透出这口气来,只当他醉人醉话,不必在意就好……

    忽见那清秀俊逸的人被自己的话刺得神色黯然,高靖廷心头针扎了一样难受,不想这样伤他,不说却又伤己……

    内心激烈冲突,突觉天旋地转……

    罗文琪大惊,顾不了那么多,强行架着他回到房内。高靖廷一路挣扎,最后还是被放到了床上。

    冷湿的白巾擦拭着燥热的脸,狂乱的头脑略清醒了些,昏暗的烛光下,罗文琪的背影飘逸如仙,宛然凌云之鹤……

    多想拥他入怀,再也不放他离开……

    “文琪……文琪……”高靖廷喃喃着,声音中充满了焦灼的痛楚。

    “大将军,你喝醉了……”罗文琪深吸了口气,“来,先躺下,喝点醒酒汤就会好。”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高靖廷深深嗅着罗文琪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木樨清香,一种迫不及待地恐慌感令他脱口而出,“我喜欢你,文琪……”

    不要拒绝我,文琪,我已一无所有……

    罗文琪全身一震,下意识地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苦笑,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到哪里都逃脱不了吗?

    高靖廷一语出口,便知自己唐突,可是已不能再反悔。

    长痛不如短痛,是死是活,来个痛快吧……

    气氛沉默如青石,唯有烛火摇曳,暗影重重。

    罗文琪终于开了口:“文琪视大将军如手足,战场上的生死兄弟,铁血情义,永不敢忘……”

    一语似铁锤兜头狠砸下来,打得高靖廷一下子懵了。

    生死兄弟!

    多么干脆利落的一句话,绝了所有的希望与期待!

    长久以来的种种梦想,此时显得异常可笑,正如桑赤松而言,不过是自己单相思而已……

    生死兄弟,不过是一句安慰话。说穿了,在罗文琪心目中,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失败得真彻底,甚至,连缓冲的余地也没有,就这样,从希望的山峰摔进了深渊!

    摩云一语双关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别费力气了,高将军,你不可能赢的。”

    原来,摩云早已知道自己必会失败!

    霎时间,摩云和罗文琪之间所有的疑问全部有了答案。

    罗文琪喜欢的是……摩云!

    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罗文琪忠君爱国,断不会因私废公,更加不会接受摩云,置身于嫌疑之地……

    可他完全错了,罗文琪不会因私废公,却忠于自己的感情……

    从前掩盖的一切火焰般清晰地燃烧在脑海中,烧尽了理智与清醒……

    压抑在心底的种种痛苦如洪流汹涌,不可抑制。

    高靖廷倏地昂起头,精锐的目光直射入罗文琪眸中:“那么,摩云呢?你可以接受一个外族人,却独独不能接受我?”

    罗文琪万没料到高靖廷竟然说出这句话,脸色立变,骤然推开了他。

    迎着高靖廷火焰也似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文琪的私事,大将军似乎无权过问。”

    “哈哈哈哈……无权过问?是,我的确没有权利问你什么……”高靖廷放声大笑,血红的眼睛透出一种绝望,“既如此,你又有什么权利来问我?我是死是活,不必你来假惺惺地关照!”

    浑身的热血在飞速流蹿,与上冲的酒劲混合起来,产生了异乎寻常的疯狂!

    狂笑声中,猛然伸手一扯,竟将裹伤的纱布全撕了下来,登时伤口崩裂,鲜血泉涌!

    你关心的,不过是骠骑大将军这个身份,而不是我高靖廷。只有我重伤待死,你才会留在我身边,看我一眼……

    既然如此,我宁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取你一刻倾心。哪怕,只是虚幻的梦也好……

    血红的颜色似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惊心动魄。

    一股从未有的寒气从脊背直升上来,一刹那,罗文琪只觉两腿发软,无法动弹。

    高靖廷竟用这种方法苦苦相逼!

    他只怔了一秒钟,立刻醒悟,扑上来夺了纱布便去堵伤口。

    哪知高靖廷势若疯虎,张臂猛然抱住了罗文琪。失控之下,用力过大,竟将罗文琪仰面扑倒在地。

    终于将这具温软的身子纳入怀抱中了,死也不再放开……

    模模糊糊之中,高靖廷的唇似乎触到了什么,本能地便吻了下去。

    罗文琪摔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唇上一热,竟被对方牢牢封住。

    只要打昏了他,自己便可脱身了……

    罗文琪举起掌,却怎么也打不下去,腹部传来了湿热的水意,越来越扩大,分明是鲜血殷红……

    他再也忍受不住,狂叫一声:“不……”狠狠地咬下。

    唇上的剧痛使高靖廷霎时间清醒过来,疯狂的力量微一消退,罗文琪奋力一个翻身,脱出了高靖廷的禁锢,就势跃起,“呛啷”抽出了横在桌上的佩剑。

    剑光如雪,映寒了彼此的眼眸。

    高靖廷倚靠在床边,贪婪地看着眷恋已久的人。他是如此甘美,犹如醉人的湖,哪怕溺死其中,也绝不后悔……

    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吧,至少,从此你会记住我,永远忘不掉……

    罗文琪低头看着染满白衣的血痕,忽地惨然一笑:“媚惑主上,勾引同僚,吕正德弹劾得真好……是我逼得你到如此境地的……我害了你,一切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他就大错特错,不该痴心妄想得到慕容翼飞的爱情,不该答应崔实,不该进宫,更不该以色事君……

    铸下的大错,今天终于得到了报应,即使想拥有一份渴望的感情,都已变得不可能。甚至,身陷重重旋涡,害人害己……

    他欠了高靖廷,欠了柳星,欠了方雨南,欠了太多太多的人,还不清,也还不起……

    如山一样沉重的压力使罗文琪彻底崩溃了,隐藏在心底的痛苦翻卷急涌,淹没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