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比预想的顺利,也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毛。

    分殿所在的“枯骨山”,山如其名,整座山脉不见半点绿意,全是灰白或暗红色的嶙峋怪石,形状扭曲,远远看去像一片凝固的、挣扎嘶嚎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骨髓腐烂的甜腥气。

    林凡贴在距离主峰“颅骨殿”还有五里的一处山脊阴影里,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连体温都降至与环境无异。他身后,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十人,清一色的元婴初期或金丹巅峰,全是仙朝目前能拿出的、最擅长隐匿和刺杀的尖刀。燕红叶在最前方,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偶尔在岩石缝隙间闪烁一下,留下只有林凡能看懂的标记。

    太安静了。

    从外围那些明哨暗桩被无声拔除,到深入山腹,一路上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偶尔遇到巡逻的低阶魔修,也是神色仓皇,眼神闪烁,完全没有天魔宫主力该有的凶悍和警惕。就像……这座分殿的精锐,已经被抽调一空,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在看守门户。

    林凡的指尖在冰冷的岩壁上轻轻叩击,传递着“暂停,警戒”的讯号。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向主峰方向蔓延。不能太猛,化神修士的神识感知范围远超元婴,一丝异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神识触须越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山顶、完全由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垒砌而成的狰狞宫殿。宫殿外笼罩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魔气,形成半球形的护罩,隔绝内外。魔气翻涌,隐隐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嘶吼。

    就是那里。

    林凡的神识在魔气护罩边缘一触即收。他“听”到了护罩内部,隐隐传来的、频率极低的诵经声,混杂着惨叫和某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也“嗅”到了那魔气深处,一股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属于化神期的庞大能量核心。

    殿主“黑骨”,就在里面。而且,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疗伤?气息有些起伏不定,但那股属于化神初期的压迫感,做不了假。

    林凡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机会。

    黑骨的状态并非巅峰,分殿防御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斩首良机。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身后三十名精锐瞬间看懂,无声散开,按照预定计划,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消失在周围的岩石和阴影中。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外围可能存在的暗桩,阻断可能的援军和传送,并在最后时刻,结成困杀大阵,防止黑骨逃脱。

    林凡看向燕红叶。燕红叶微微点头,身影一晃,彻底融入阴影,她将作为最后的刺客,在关键时刻补上致命一击。

    只剩下林凡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腐甜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流光,贴着地面,如同鬼魅般射向山顶的颅骨殿。

    五里距离,对于元婴修士全力施为,不过几次呼吸。

    颅骨殿那巨大的、用整根肋骨制成的殿门前,两名金丹后期的魔修正倚着门柱打盹,身上魔气稀薄,神情惫懒。

    林凡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在掠过他们身边的刹那,指尖两道细微的、近乎无形的寂灭剑气一闪而逝。

    两名魔修身体微微一震,眉心同时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林凡已经穿过殿门。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诡异。

    空间极大,高逾百丈,穹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用人皮缝制的灯笼,发出惨绿的光芒。地面是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液的某种柔软物质,踩上去微微下陷。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混杂着檀香、血腥和**内脏**的古怪气味。

    大殿中央,是一座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上,盘坐着一个人。

    不,几乎不能称之为“人”。

    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绣满扭曲符文的黑袍,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布满细密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黑色裂纹。脸庞干瘪,眼窝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点幽绿的火焰。他的双手枯瘦如鸟爪,正捧着一个还在微微跳动、表面布满青黑色血管的……心脏,凑在嘴边,缓缓吸吮。每吸吮一口,他周身的黑色裂纹就微微亮一下,气息也凝实一分。

    化神初期,黑骨。似乎正在用某种邪法,稳固因为之前分殿覆灭而受损的根基。

    林凡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黑骨缓缓抬起头,两点幽绿火焰“盯”住了殿门口那道淡金色的身影。他放下手中还在滴血的心脏,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呵……林仙皇?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闯老夫的‘养心殿’。”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化神对元婴,是质的碾压。在他眼里,林凡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虫子,自己送上门来的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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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没说话,只是迈步,走进大殿。脚步踩在柔软的血色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祭坛,扫过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尚未处理干净的残肢断骸,最后落回黑骨脸上。

    “看来,北域分殿的覆灭,让你伤得不轻。”林凡开口,声音在空旷诡异的大殿里回荡,“需要用这种邪法,才能稳住境界不掉落?”

    黑骨眼中幽火猛地一跳,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缓缓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乌魇更加凝实、更加阴冷暴戾的化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向林凡碾压过去!

    “牙尖嘴利的小辈!待老夫抽了你的元婴,炼了你的魂魄,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威压临体,林凡身体微微一沉,脚下的血色地面被压出两个清晰的脚印。但他站得很稳,周身淡金色的护体灵光顽强地亮着,将那潮水般的压力死死挡在外面。

    “化神威压,不过如此。”林凡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在黑骨看来,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看来,你这化神……水分不少。”

    “找死!”黑骨彻底被激怒,他本就因为根基受损而心浮气躁,被林凡接连嘲讽,杀意瞬间沸腾!

    他不再废话,枯爪般的右手抬起,对着林凡遥遥一抓!

    “幽冥鬼爪!”

    一只方圆十丈、完全由精纯魔气和无数哀嚎魂影凝聚而成的漆黑巨爪,凭空出现在林凡头顶,带着撕碎空间的尖啸和冻彻灵魂的阴寒,狠狠抓下!

    这一爪,比乌魇的毒网何止强了十倍!爪风未至,大殿内那些惨绿的人皮灯笼便齐齐熄灭,地面的血色软泥被压得向下凹陷,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

    元婴修士,在这一爪之下,绝无幸理!

    林凡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抓下的鬼爪,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就是现在!

    他识海深处,那座与所有血脉至亲连接的“家族神国”,骤然发出无声的轰鸣!

    “清雪!”

    “如烟!”

    “雨柔!”

    “锦棠!”

    四道清冷、温婉、柔和、灵动的女声,几乎同时在他心湖中响起!远在圣城,四位女主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将自身一部分精纯的灵力与神魂之力,通过“家族神国”那玄妙的链接,隔空投射而来!

    冰寒、生机、炽热、灵秀,四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如同四道决堤的洪流,瞬间注入林凡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轰——!”

    林凡周身淡金色的护体灵光,猛然暴涨!颜色从淡金转化为一种混沌的、蕴含着四色流光的奇异光辉!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突破了元婴三层的桎梏,直达元婴中期,并且还在向上冲击!

    这还没完!

    “玄霄!玄辰!曜儿!”

    林凡心中再次低喝!

    战阵之中,刚刚经历黑煞谷血战、正在圣城百草园疗伤的林玄霄、林玄辰、林玄曜三人,同时感应到父亲的召唤!他们毫不犹豫,不顾伤势,全力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引动“天罡战阵”那已经深入血脉的羁绊!

    不是完整的战阵之力,而是三股分别代表着锋锐、推演、震荡的特殊“势”,透过血脉与神国的双重链接,跨越空间,加持在林凡身上!

    “锵——!”

    一声清越剑鸣,从林凡腰间养剑葫中自主响起!寂雷剑自动弹出,落入他手中!剑身之上,雷光与寂灭之气交织,更有一层淡淡的星辉和若有若无的震荡波纹覆盖!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在鬼爪落下的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面对那撕天裂地的幽冥鬼爪,林凡没有闪避。

    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剑身上,四色女主之力与三股子嗣之势完美交融,寂灭剑意被催发到极致,剑锋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塌陷!

    “斩!”

    一字吐出,如同惊雷炸响!

    林凡挥剑,向上斜撩!

    一道并不恢弘、却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剑气,逆冲而上!

    剑气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却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漆黑轨迹!

    灰蒙剑气与漆黑鬼爪,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神魂都要冻结的“湮灭”!

    鬼爪上那无数哀嚎的魂影,在接触到灰蒙剑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见烈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融、湮灭!精纯的魔气被剑气中的寂灭之意和四色灵力疯狂对冲、净化、撕碎!

    “嗤啦——!”

    仿佛破布被撕裂的声音。

    那看似无可匹敌的幽冥鬼爪,竟被那道灰蒙蒙的剑气,从掌心到爪尖,硬生生剖开、撕裂!溃散的魔气如同黑色的瀑布,从两侧倾泻而下,将大殿地面腐蚀出两个深坑!

    “什么?!”黑骨眼中幽火狂跳,干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一剑的威力,已经无限接近化神初期!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元婴三层修士能斩出来的?!

    小主,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

    他脚下那片血色软泥的阴影中,一道比阴影更淡、几乎不存在的虚影,如同毒蛇出洞,骤然暴起!

    燕红叶!

    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并且心神失守的瞬间!

    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细长、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无影刺”。刺尖一点寒芒,凝聚了她全部的精气神,以及林凡通过神国悄然传递过去的一缕寂灭剑意加持!

    无影刺的目标,不是黑骨的要害,而是他后颈脊椎第三节,一处被黑袍遮掩、魔气流转略显晦涩的微小骨缝!

    那是燕红叶的情报中,黑骨修炼“黑骨魔身”的一处天然弱点,也是他神魂与魔身结合的枢纽之一!

    快!准!狠!

    黑骨察觉到背后的致命寒意时,已经晚了半步!

    他怒吼一声,周身黑色裂纹爆发出刺目黑光,试图硬化防御,同时身形向前猛蹿!

    “噗嗤!”

    细微的入肉声。

    无影刺还是刺了进去!虽然因为黑骨的闪避和魔身自动防御,只刺入半寸,未能彻底穿透骨缝,但刺尖那缕寂灭剑意和燕红叶凝聚的破罡毒元,已经顺着伤口狠狠钻了进去!

    “啊——!”黑骨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那嘶嚎声中带着灵魂被撕裂般的颤音!他前冲的身形一个趔趄,后颈处黑血汩汩涌出,更有点点灰败的寂灭之意,正沿着脊椎向全身蔓延,侵蚀他的魔身和神魂!

    就是现在!

    林凡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借着刚才那一剑斩破鬼爪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手中寂雷剑再次亮起!这一次,剑身上的星辉和震荡波纹更加清晰!

    “家族羁绊技——星陨镇魂!”

    来自林玄辰“星阵之心”的推演定位之力,瞬间锁定了黑骨因为受创而出现紊乱的魔气运转核心!

    “雷音破障!”

    来自林玄曜“雷音圣喉”的震荡破法之力,融入剑气,专门克制各种护体魔罡和邪法!

    “寂灭——归墟!”

    林凡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灰蒙蒙、内蕴星点与雷纹的死亡流光,直刺黑骨因为剧痛和神魂受创而微微散开的胸膛魔核位置!

    黑骨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想逃,想施展秘法,但后颈的伤势和侵入体内的寂灭之意严重干扰了他的力量运转,燕红叶那一刺,不仅伤了他的身,更动了他的“神”!

    “不——!!!”

    绝望的咆哮中,他勉强抬起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手臂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骨甲!

    “铛——!!!”

    寂雷剑狠狠刺在骨甲交叉点!

    刺耳的撞击声让整个颅骨殿都在摇晃!骨甲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挡住了?

    黑骨眼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从他胸口内部传来。

    不是骨甲。

    是他那颗与魔身紧密相连、作为力量源泉的“黑骨魔核”!魔核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浮现!

    林玄辰的“星陨镇魂”之力,并非直接攻击,而是无形的震荡和定位,引发了黑骨因为功法缺陷和此刻状态不稳,而产生的魔核内部能量暴走!

    “噗——!”

    黑骨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漆黑血液,气息如同雪崩般暴跌!交叉格挡的双臂骨甲,光芒瞬间暗淡!

    就是这一滞!

    林凡眼神冰寒,寂雷剑上的灰蒙剑气轰然爆发!

    “破!”

    “嗤——!”

    长剑终于彻底贯穿了那布满裂纹的骨甲,刺入了黑骨的胸膛,精准地刺中了那颗出现裂痕的魔核!

    剑气爆发!

    灰蒙蒙的寂灭之意,混合着星点雷纹,从内部,将那颗漆黑的魔核,连同黑骨大半的胸腔,彻底绞碎、湮灭!

    黑骨的身体僵在原地,眼中的幽绿火焰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扩散灰败之色的空洞。

    “你……怎么可能……”他张了张嘴,吐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他那具引以为傲的“黑骨魔身”,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胸口空洞开始,迅速崩解、化作漫天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

    一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痕、只有鸡蛋大小的元婴,尖叫着从崩解的身体中想要逃出。

    一道阴影掠过。

    燕红叶的身影出现在元婴旁边,手中无影刺轻轻一点。

    元婴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彻底消散。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凡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剑尖滴落的、混合了黑血与骨粉的黏液,落在血色地面上发出的“滴答”声。

    他拄着剑,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连续调动家族之力、斩出超越自身极限的两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量,经脉传来火烧般的刺痛。

    但他抬起头,看着那堆迅速消散的骨灰,嘴角慢慢勾起。

    越阶斩杀,成了。

    北域天魔宫分殿,至此……连根拔起。

    殿外,隐隐传来仙朝精锐清理残敌、接管仓库的声响,以及远处圣城方向,似乎因为此地化神陨落而引发的、微弱的气运波动。

    林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域的天,彻底变了。

    仙朝之名,将伴随着今日“斩首裂魂”的战绩,真正响彻四方,再无宵小敢于轻易捋其虎须。

    而他体内的元婴,在极度的消耗与大战的感悟刺激下,竟然开始自发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尚未散尽的、属于化神修士陨落后精纯的天地灵气和法则碎片。

    瓶颈,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