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之情,源自自己的无能为力。

    因自身亦有私欲,无法绝对公正公心,故而将目光投向了九州绝不会有半点私心存在的天道。

    对于自己的选择,道祖从未后悔过。

    他所后悔的,是因自己无能,未能识破天公的存在,在天意侵蚀下忽视了所有异常,心甘情愿沦为天公的傀儡。

    仙界灭亡当日,愤怒、不甘、懊恼不断涌上道祖的内心,促使道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最后的道路。

    在上古时反复观察魔祖由死转生,反复被楚河仓颉观察由死转生赋予了道祖最后的反抗之力。

    他完成了自戕,从天道中抹去了自己的存在,从而令那方世界降格落入平行世界之中。

    从结果上来说,他成功阻止了天公的谋划。

    可,他真的成功了吗?

    再无半点生机的仙界只剩不会说话的残砖断瓦。

    这时道祖的心中依旧是愤怒的。

    直到他在姬武王宫殿中发现了仙界最后的两个幸存生灵。

    严格来说,楚子楚孙们才是最初的青云人。

    那种‘危险时挺身而出,没有危险时更要挺身而出成为危险’早已刻在了楚子楚孙们的心中。

    仙界太平时,不愿干活的姬武王常年摆烂,对那些犯事仙人严刑重罚。

    恨不得审问时先出拳后提问。

    可在天公覆灭整个仙界,将万千仙人皆化为资粮时。

    姬武王几乎出于本能的救下了最后所能救下的生灵。

    一直以来,对于与自己同病相怜,常受天意左右的仙人们,姬武王是看不惯的。

    可这其中显然不包括刚降生的无辜生灵,九州可从来不搞什么原罪论。

    两个女婴的出现,让全靠不甘愤怒支撑的道祖残念发生了改变。

    对天公的愤怒,对自己的懊悔尽数转化为了愧疚。

    仙界今日之局面,周浣青赤尊父母之死不可全赖天公无情,更是因为自己所致。

    自己才是导致仙界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进而,愧疚变为了责任,成为了本该不断消散的道祖残念新的支撑。

    那时道祖残念就发觉了九州人道存在。

    若他消散,两个女婴在这一片死寂之地断活不过三日。

    可道祖自戕时是怀揣着何等的决心,又怎么会有留下一点残念苟且的心思在呢?

    能够延续道祖残念存活,给予他照顾女婴的,唯有人道化虚为实之力。

    ‘责任’正是构成人道的重要一环。

    父母慈爱子女,子女孝顺父母。

    师兄友爱师弟,师弟恭敬师兄。

    师父对弟子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弟子对师父有如师如父之情。

    仙秦打击魔道,严惩贪官污吏,防备异心妖修作乱,治理民生。

    仙秦子民人人有书读,有饭吃,安居乐业,不受侵扰,自然感念仙秦。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尊师重道、忠君爱国。

    因愧疚而产生的‘责任’,给予了道祖残念生存下去的意义。

    与上古时对五行法师,仙界时管理万仙,私人情感上对三位挚友都不同。

    那些情感是道祖自己选择,自己接受的。

    可覆灭的仙界,尸骨无存的万仙,嗷嗷待哺的无辜,皆是道祖的责任。

    宛若一记重锤砸在了道祖本我的脑中。

    对天公欺瞒的愤怒、不甘、懊悔再次上涌。

    最终全部化为了责任。

    道祖本我面色一如往常的平静且坚定。

    面对依旧被天意侵蚀蒙蔽的自己,道祖本我缓缓开口道:

    “抱歉,贫道的确不能走。”

    再次回归天道,他必沦为天公爪牙,继续成为九州的威胁。

    对于至今依旧心怀公心的道祖来说,这比死还要令他难受。

    “道祖前辈说话就是客气,掌门您帮忙翻译一下。”

    楚河笑道。

    道祖本我此刻那无比强烈的七情六欲,青云真君自然垂涎不已,感受颇深。

    “天公,我上早八。”

    青云真君用青云语简短而直接地翻译了一遍。

    简单的嘴臭,极致的享受。

    就是楚门界外,仙界天阙中那还在被镇压的天公似乎都有所感受,身躯微颤。

    似乎是被青云真君所激,有了一分冲下来和青云真君同归于尽,再不管大局的冲动。

    “道兄说过‘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贫道已经错过了一次,不可再错第二次。”

    道祖本我眼中满是决意,对于青云真君与陈千帆轻一点头。

    二人立刻明白了道祖的意思。

    “夺天造化!”

    丝丝缕缕的黑线自道祖本我中蔓延,落入二人掌中。

    道祖竟是选择了完全放开心神,任由二人夺舍自己,也绝不愿随天道道祖一起重归天道。

    这般决意,这般洒脱,当真是死或重于青云山,或重于昆仑山。

    就是嬴正也能敏锐觉察到,道祖在不断抗拒涌向他的人道之力。

    甚至反过来以自身反哺人道,只愿为日后对抗天公出一份力。

    “停停停。”

    眼见局面又要向群魔乱舞,魔道大兴的方向走,楚河连忙出面叫停了两位青云俊杰的强取豪夺。

    “一个个的搞这么帅干什么?”

    拦住道祖的自戕后,楚河摸了摸下巴面露不满。

    先前是嬴正整合人道,得九州万众一心。

    后是金剑珥求道之心不可动摇,整个人正得发邪。

    再是青云真君一生胡闹,却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万业归吾。

    加上现在道祖幡然悔悟,以本心对抗天意,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九州万灵。

    这一个个的,怎么看起来都比自己更像故事话本中的主角啊!

    心中有了一丝动摇的楚河摇摇头,收起对几人出彩表现的卑劣嫉妒心开口道:

    “还没有到那一步呢,小道。”

    “你看,那是什么?”

    随着楚河手指所指,楚门界打开一道缺口,露出了外面的九州。

    道祖顺着望去,只看青云仙门第六峰上的天幕中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九州最初的道文,出自仓颉的手笔。

    写的是四个大字:

    ‘楚狗好死’!

    道祖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道文顿时变化,化为了新的四个大字:

    ‘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