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摩教和所有宗教一样, 也分派系。两派的日常都是要寻找天宗法神的神者。

    神者,乃是天宗法神的使者,代替神来到人间,给教徒们指引方向。

    法神每一百年才降世一次,而神者却在不断轮回,不可间断,否则神的指引无法传递给教徒,教徒得不到指引便会心神不宁。

    但如今神者的位置已经空缺长达十三年了。先知们从未间断对神者下落的洞察。

    而今,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由执火派将神者找到了。

    澜宛身披 摩教神者标志性深烟色长袍,站在 摩教锥塔顶端,手持长杖,一露面,吟唱声骤然变大。

    锥塔之下的教徒们恭顺俯首,贴地膜拜。

    吟唱声响彻大地。

    澜宛遥遥地看了一眼站在锥塔西侧的吕简。

    半月拱窗内的吕简正对着她微笑。

    这便是送你的生辰贺礼。

    大苍最大宗教的神者头衔。

    在神不降世的岁月里,神者便是教徒的神。

    在先知的引领下,澜宛摇身一变成了 摩教的神者,而这些教徒的数量之甚,对神者的崇敬之虔诚,足以撼动博陵,乃至整个大苍。

    吕简依旧是那个默默无声,却能在关键之时发出致命一击的人。

    教徒对澜宛顶礼膜拜,而心神荡漾的澜宛却遥望着吕简

    那才是她的神。

    先知立于吕简身侧,教徒们吟唱的每个字都拧在他心头,让他浑身被雷电反复穿透一般痛苦、煎熬。

    ……

    吕澜心原本在别馆里睡觉,活生生被这吟唱吵醒。

    大好的美梦居然被破坏,吕澜心在床上闷了一会儿,吟唱声终于停了。

    她翻了个身,回味了一下方才梦里的感觉,努力捕捉一丝那个人将笑的弧度,想要接着入梦。

    却听见门外一声猫叫。

    “喵呜。”

    吕澜心:“……”

    吕澜心没搭理它,小黑再叫。

    “喵呜 喵呜呜呜呜!”

    吕澜心:“……”

    彻底睡不着了。

    小黑在院子里自己待了大半天了,趴在宽敞的草埔之上仰面睡觉睡了饱,醒来之后爽快地拉了一坨屎,开开心心将其埋了,溜达了一阵子之后有些无所事事,想起了吕澜心,便跑到她屋子门口干嚎。

    小黑奶声奶气地嚎了又嚎,依旧不见门里的人出来。

    当一片树叶掉落在它脑门之上,它抬起脑门,用短短的小鼻子去蹭那树叶的时候,一声开门声惊得它一抖,树叶掉了下来。

    吕澜心看着小黑,小黑也看着吕澜心。

    “阿铭。”吕澜心沉声道。

    阿铭立即赶来:“主上。”

    “这只蠢猫怎么还在这儿?”吕澜心说,“吵死个人,丢了。”

    “是。”

    阿铭揪着小黑的脖子,往前院去。

    待她到了吕澜心看不见的地方,便将小黑放了下来。

    小黑被揪了一路,落地也不见任何惊慌,就地躺下舔爪子舔毛,舔干净了,又大摇大摆往后院去,再次窝在吕澜心的卧房门口,躺下睡了。

    阿铭看着这只厚脸皮的猫,笑了笑。

    这是投错猫胎的狗吧?

    吕澜心被吵醒后就睡不着了。

    在那个被打断的梦里,吕澜心问石如琢:“你多讨厌我啊,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吗?”

    梦里的石如琢对她还是稍微温柔一些的:“我没对你笑过吗?”

    “有装腔作势地笑过,还有讥笑冷笑各种嘲笑。”

    “对你笑了这么多次,还不够?”

    “我不要这些,我要真正的笑,发自内心的笑!”吕澜心说着说着,变成了七岁的女童,用稚气的声音说,“让我看看,带着爱意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石如琢微微俯视她,安静而寂然地看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梦境里有个声音在跟吕澜心说,石如琢要笑了。

    她要笑了。

    吕澜心就要看到,爱一个人的笑是什么样的了。

    梦就在这儿断了。

    再也没接上。

    吕澜心眼睛疼得厉害,胸口也有起伏的燥郁之气。

    婢女帮她准备好的温水就放在床边的矮案上,她下床喝了一口,闭着眼清理了一下思绪,而屋外的雨水水声涟涟,落雨了。

    在这一片细沙的雨水声中,她又听见了猫叫。

    吕澜心:“?”

    疑惑地出门,看见小黑躲在台阶之下的石雕镂空的缝隙内,浑身都是雨水,看见吕澜心出来,对她喵了一声,慢慢靠近她的脚边。

    “滚开。”吕澜心看着浑身是水的小东西居然敢扒她的裙摆。

    小黑耳朵压低,成了一条直线,瞪圆的眼睛观察了吕澜心一会儿,确定眼前这人虽然在跟它说话,却不见凶气,也没有抬腿踢它,而它又听不懂此人说的是什么之后,便像是得到了许可似的,三两下爬到了吕澜心的腰间。

    吕澜心:“……”

    又几步迈到了她的肩头。

    “你是不是疯了?”吕澜心脸色极为难看,她感觉这混崽子把它当成了树,要上她脑袋。

    小黑的确有这狂妄的打算。

    只不过没能成功。

    吕澜心肩膀单薄,小黑一步没迈好,直击摔了摔下去。

    吕澜心本能地抬起手,将这个煤球托住了。

    小小的一只小瘦猫,就这样落在她的掌心里。

    湿乎乎黑漆漆的一团,落到她掌心里就地窝好,大概觉得这个地方比它刚才打算去的地儿要舒服,便半眯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安逸的呼噜呼噜之声……

    吕澜心右眉往上轻轻跳了跳。

    你还挺会享受。

    小黑一身的雨水,将吕澜心的寝衣都沾湿了。

    婢女拿了新的寝衣过来,吕澜心便把这件脱了,和小黑一起放到矮案上。

    待她重新穿好寝衣,小黑已经将她脱下的衣衫当做窝,睡得呲牙咧嘴。

    吕澜心没再费眼睛看它,正好此时探子回报,她便扯了件外衣,到寝屋之后的小院去了。

    ……

    憧舟听完了 摩教的吟唱之后,心事重重地往马车上去。

    刚握住缰绳,便觉得不太对劲,立即将袖子里的匕首抽出来,回眸紧盯身后的车厢。

    缓慢地靠近,左手手掌无声地压在车厢的门上,深吸了一口气后一把推开,抬起匕首就要刺向车厢里的人。

    匕首只是一晃,就在吴显容平静的眼神中静止了。

    “姐、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憧舟舌头有些不利索,目光更是有些闪躲,不太自然地将匕首收了回去。

    吴显容道:“看见我这么慌张,澜宛是怎么选中你来当细作的?要我是澜宛,你刚才传回澜家的情报,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憧舟闻言,立即跪在她面前,忙道:“姐姐,我,我没有出卖你!我传回去的情报全都避开了与你相关的事!真假参半,澜家就算要分辨也需要一定的时日!”

    “哦?”吴显容的声调依旧平和,与面红若滴急不可耐的憧舟形成鲜明的对比,“看来你倒是非常擅长混淆视听。连精明的澜宛都有可能被你欺骗,何况是我。现在你对我说的话也是真假参半吧。”

    “不是!”憧舟立即否认。

    原本她想对吴显容说,你要相信我,我的心真的在你这边,我愿意为你立即将心剖出来!

    可是,这些话到喉咙口就止住了,并没有真的往外说。

    这番恶心人的话,即便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都觉得苍白无力。

    即便是真假参半,传给澜家的消息里也有几分真。

    即便她将所有可能导致吴显容本人受损的消息都剔除了,可依旧有关于吴家,关于她的友人,关于她同僚的消息……

    这些消息全都是憧舟从吴显容和别人的对话,或者是书信往来之中探听来的。

    憧舟就是个细作,她又何必再惺惺作态,欺骗自己,欺骗吴显容?

    憧舟垂着头不语,她不敢去看吴显容的表情,只是将手里的匕首托到了吴显容的面前。

    “奴这条命生来低贱,苟活于世的十多年都为旁人而活,只有姐姐你不嫌弃奴,允许奴与姐姐姐妹相称。和姐姐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是奴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这句话不是假的,绝不是假的……此生能与姐姐相遇,死在姐姐手里,奴已然无憾。”

    吴显容接过匕首的整个过程,憧舟都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匕首递过去之后,憧舟双掌和额头紧贴在地,等着吴显容动手。

    一息、两息……

    十数息过后,憧舟依然活着。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吗?”吴显容问她。

    憧舟的后脖子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