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吕简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里 有明显的泪意:“早知如此,你何必娶我。”

    吕简笑着说:“怎么,在你心里 我便是那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薄情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吕简将她的话接过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可与你共结连理 是咱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往后莫再说丧气话了。与其担忧,不若想好前路。和 天家的斗争不会是一朝一夕,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澜宛深以为然:“我们这代或许都未必能看到胜利的曙光,只有阿幸这一代能承接住澜氏楼宇,咱们才有可能扳倒天家。”

    今日澜戡将澜宛叫去,便是跟她说了往后的布局,已然将她当做宗族最得力的核心力量来培养。

    澜戡给予整个澜氏宗族是沉甸甸的担子,是一根悬在高空的绳索。

    他驱赶着族弟族妹们携家带口走上 这条绳索,澜宛只能提起所 有的精神往前走,不能踏错一步,否认等待她们的唯有坠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前路不明,又 提到了阿幸,即便是一向强势又果敢的澜宛也不免怅然。

    “阿幸还是太懦弱了。”澜宛惆怅道,“她只是为了让我们满意才努力,骨子里 缺少给自己争口气的好胜性子,心思也在别的地方。长此以往她是扛不起澜家大业的。其实,她和我小时候有些相似。”

    吕简很少听澜宛提及她小时候,也很少提及她耶娘,似乎那是个忌讳,她并不喜欢。

    难得澜宛主动说,吕简专心致志地看着她。

    澜宛默认片刻,并没有将这话题延续,而是对吕简莞尔:“放心,阿幸就交给我吧。她是我和 你的孩子,肯定会成为你我都期盼的模样。”

    可是那日,吕简清晰地记得那日,满怀愁绪的澜宛回到家中发现阿幸居然偷偷养了一只猫,让她勃然大怒。

    这是澜宛明令禁止的。

    在澜宛看来,可爱的宠物什么也不会,只会让人懦弱,今日你救活了一只猫,明日就提不起杀人的刀。

    澜宛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什么,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就是这样被灌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即便全博陵的人都称她为“妖女”,都认为她是“奸佞”,那又如何?她不是一样拥有了人生挚爱,不是一样官途顺遂吗?

    她可以,她的女儿也一定行。

    所 以她杀了那只碍眼的猫,惩罚了阿幸。

    她要让她的女儿明白,她们家的孩子不能心慈手软,不可甘于人后。澜氏和吕氏的命运息息相关,她吕澜心必定要成为宗室的支柱,与天家抗衡。

    更不用说改朝换代之后,还需靠她守住江山,福泽万代

    毕竟,除了让江山易主之外,剩下的只有一条死路。

    既然澜宛被澜戡推上 了这架独木桥,是死是活也得硬着头皮,稳稳地走过 去。

    可是,到了最后一刻,吕简却跟她说,“你不该”。

    “你不该杀了那只猫……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坚强,能扛得住沉重 的历练……对不起,我不该在此时说这些,我也并不是对以往任何决定后悔。我只是……”吕简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语调和 情绪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有些急切。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无法将你想要的东西拱手呈上 ,也无法,好好将阿幸养大。”

    澜宛紧紧握住吕简越来越脱力,越来越沉的手,拼命往自己的脸上贴,想要用脸上的温度来温暖吕简。

    “你怎可怪罪自己?你有多好除了我之外没人能……”

    澜宛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吕简闭上了眼睛,有一行泪将落不落。

    澜宛对吕简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一丁点儿细微的变化都了如 指掌。

    她看得出来,此时的吕简和 她以往见过 的任何时候都不同。

    澜宛抱住吕简,双臂穿到她身后,小心地避开那支箭。

    “阿策?”澜宛不敢相信,唤了好多声,吕简都没有回应她,就这样软在她怀里 ,如 同以往她们温情相依的每一夜一样。可是这次,吕简再也不会醒来。

    澜宛紧紧地锁着她,谁也不能将她们分离。

    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周围的将士们转过身悄悄抹泪。

    没人敢惊动澜宛。

    一想到此生都无法再和 她的阿策说上半句话,澜宛便觉得自己这颗心被撕碎了,揉烂了,痛贯心膂。

    我和 阿策这辈子就只能走到这儿了吗?

    泪眼朦胧之中,她看见了吕简身后的那支箭。

    所 有散出去的伤心欲绝在看到这支夺走了她一切的箭时,如 疾风一般归拢,迅速发 酵成了灭顶的恨。

    “澜家军听令。”

    澜宛还维持着环抱吕简的动作,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恢复了些理 智,可是当所 有将士都围上来时,听到的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博陵城中无论男女老幼,尽屠之。将我这句话传给所 有澜家军士兵。”

    澜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很平淡,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小计划。

    听到的人却是一愣,一时半刻谁也没动。

    澜宛没听到回音,回眸瞪向为首的将军。

    军令如山,他不可违背,只能领命去了。

    澜宛身边留了二十多位精锐,她没让任何人动吕简的尸体,亲自将她抱上了马车,帮她收拾好散乱的头发,笑着抚摸她的脸庞说:

    “我会让全博陵为你陪葬。我要捣烂卫氏宗庙,杀尽天下卫氏、唐氏之人。阿策,你好好看着吧。”

    .

    “攻玉……攻玉?!是你吗!”

    葛寻晴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上了塔台,看见两个人叠在一块儿,其中一个还是石如琢。

    石如琢眼睛眨都不眨看着天,葛寻晴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仰光。”石如琢说,“吕澜心死了。”

    还会说话,没死……

    葛寻晴才稍微安心了一点,回味了她的话,才意识到另一件不得了的事,“啊”了一声,走上前看,发 现叠在石如琢身上 的的确是吕澜心。

    葛寻晴想问“怎么死的”,可她发 现石如琢的表情不太对劲,脸上还有泪痕,头发散在血泊里 ,皮帽也被血染红了一大块。

    一只手还搭在吕澜心的后背上 ,就像个拥抱的姿势。

    “你受伤了么攻玉?”葛寻晴弯下腰,担忧地问,“能站起来吗?”

    石如琢眼睛里 空空的,眨了眨:“我没事。”

    “那就好……这个塔台快塌了,现在必须得走,不然你现在没事一会儿就该有事了。”

    葛寻晴说了一半,塔台下有人喊道:“那位娘子!你能看到别的塔台挥动的信号旗吗?!”

    问话的是长孙将军,方才葛寻晴和守路派的教众便是在长孙将军的协助下,将一大群胡贼给打趴下的。

    葛寻晴举目远望,看见了,但是看不懂什么意思,便依葫芦画瓢对着地上的长孙将军比划。

    长孙将军一看,大事不妙:“东门也有贼寇,需要立即支援!”

    葛寻晴比划完被自己比划的内容吓一跳:“东门也被破了吗?!”

    长孙将军已经驾马跑出十多步了,扭头丢下一句话:“去看了才知道!”

    葛寻晴也准备立即前往东门,但又 不放心石如琢。

    石如琢自己扶着吕澜心,爬了起来:“我也去。”

    “可是,你,你行不行啊?”

    “我没事,这些血都是吕澜心的。”

    “她保护你了么?”

    石如琢点头。

    “那行,那我来背她下去,给她找个好地方埋了。”

    石如琢道:“不用了,我来背。”

    眼看这塔台摇摇欲坠,必须得尽快离开才是,葛寻晴也不和 石如琢争了,她要背便让她背。

    塔台通往地面的台阶已经毁得不成样子,石如琢和葛寻晴两人一人背着一人托着,好不容易将吕澜心给运了下来。

    石如琢将吕澜心交给枢密院的下属,让她将人送回石府。

    头发扎好,在地上拾起一把剑时,身后慌慌张张跑过 来一位穿着白袍的老者。

    这人的打扮葛寻晴熟悉, 摩教的先知,但不是守路派的,守路派的所 有先知她都混得特熟。

    葛寻晴并不知道,这位先知便是当初在吕简的威逼利诱之下,对整个执火派撒谎,将澜宛推上了神 者之位的先知。

    此人是天宗法神 的信徒,因为撒谎伪造神 者身份的事,多日来夜夜难安,若是再不能找到一个出口,他可能会抑郁而终。

    “凡使徒。”先知一脸的焦灼,还很有礼貌地向葛寻晴行了个礼,但没时间等她回礼,便立即追一句,“我有件要事要告知凡使徒,此事关系到博陵整座城池所 有百姓的存亡,还请凡使徒务必听我一言!”

    第339章 琼楼玉宇软红香土

    自上次在东小门和那黑衣人交手 之后, 路繁算是真正领教到 了绝顶高 手 的厉害。

    以前在昂州,她勤学苦练加上天赋,几乎没能找到 对手 。

    可是这个 黑衣人招招夺命, 所有 的路数都超出她想象,以往的对手 在此 人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路繁倍感天下高 手 众多,天外有 天人外有 人, 而后,她得知这黑衣人便是吴家嫡长女吴显意, 是以后肯定 还会遇上的对手 。

    东小门和吴显意对招的时候情况实在太 复杂,虽说路繁本身有 伤在身,可吴显意面 对众人的围攻,最后还是因为对唐见微不忍下手 ,挨了一刀这才 败走 。

    作为一名武者, 路繁自然想要 和吴显意一决高 下, 想要 战胜她, 超越她。

    可扪心自问,下次与吴显意在没有 外界干扰交锋时,真的能赢吗?

    每一个 习武之人心里都有 一把尺, 对于交过手 的强敌,究竟胜多少差多少, 没人比自己更明白。

    路繁知道自己赢不了吴显意, 吴显意这个 年纪有 此 等 造诣, 定 是胜过凡人的天纵奇才 。

    想要 胜吴显意,定 要 比之前更加刻苦百倍。

    所以,即便是在怀阿满的日子里,路繁都没有 断了吐纳习气,出了月子后便逐渐恢复苦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