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绸缎、骏马宝器、健奴金银、田地宅舍……光是搬运这 些赏赐入府,都搬运了近半个时辰。

    所有有功之人班功行 赏,死伤者厚恤。

    而澜氏吕氏吴氏沈氏,以及参与谋反的王弘阔、孙允、佘志业,所有相干人等,连同宗族血亲,全 部诛杀于市集。

    斩尽乱党的那日,卫袭前往灵歌山,祭奠先皇后和朝暮公主。

    这 是她 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也该放下了。

    原本卫袭是想 要独自前去的,夏季暴雨不断,山路难行 ,童少灼知道后便 主动请缨与她 同行 。

    卫袭很少在童少灼面前提及自己以前的事,可今日无法避免了。

    “你知道我 要去祭奠的是谁?”

    童少灼毫不避讳:“知道啊,先皇后和小 公主,你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个人。”

    “……”

    “怎么,有什么冲突吗?”童少灼疑惑道,“我 只要知道陛下现在被我 迷得五迷三道,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无论是谁,曾经陪伴过陛下,给予过陛下快乐的岁月,都是值得祭奠的。谁还没点过去了。”

    “你有过去吗?”

    “嗯……”童少灼陷入了沉思,最后被卫袭盯得头顶要生火了,才说,“也不算很有。”

    一路上卫袭便 有事没事旁敲侧击地提及“很”这 个词究竟分 界线在何处,“有”指代的又是什么。

    童少灼被她 弄得哭笑不得,但又十分 享受“卫姐姐是个醋坛子”这 件事,趁机撒个娇:

    “卫姐姐,之前答应带我 和阿引出 门游玩的事什么时候给兑现啊?”

    自从 博陵大 战之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卫袭轻咳了一声 :“下个月一定。”

    “嘻!”童少灼挽着她 的胳膊,“我 没催促陛下,陛下记着这 件事便 好。”

    .

    即将宵禁,博陵城外的密林,浩浩荡荡的商伍赶着进入博陵城,谈笑风生渐渐远去,两辆马车从 密林中缓缓驶出 。

    “马车准备好了干粮,还有这 些银票,足够你远走,到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 去。”

    吴显容戴着一顶帷帽,从 马上下来,往憧舟所驾的马车上走,踏在木阶上,对着即将远走之人沉声 嘱咐,“别再回来了。”

    对面的马车内坐着一女子,穿着商人贯穿的短打,发束简简单单,面庞清瘦,此人正 是吴显意。

    吴显容平乱有功,自然不与吴氏同罪,还得了提拔。

    而吴显意,是吴显容用自己的性命作 保,好不容易才向天子保下来的。

    她 是如何日夜不歇守在奉天殿、省疏殿以及任何天子可能出 现的地方 ,说干了嘴跪青了膝盖才好不容易说动天子的,她 没有告知吴显意,她 不想 让吴显意知道自己最后还是对其心软了。

    自小 吴显容心里就很憧憬姐姐,当初有多憧憬之后就有多失望。

    以为吴显意这 辈子都不可能醒悟了,没想 到末了,她 还是做了一件好事,拯救了整个博陵。

    吴显容愿意为醒悟的她 承担风险,只希望她 能有一个平淡的余生。

    即便 她 这 种人走到如今的地步,活着未必会比死更痛快,但她 还是接受了吴显容的提议。

    马车就要将她 送去远地,刚刚调转马头,吴显意就从 马车内走出 来,往回眺望。

    吴显容道:“别看了,她 是不会来的。”

    你在童府大 开杀戒,险些让阿慎家破人亡,你还奢望她 会来见你一面吗?

    吴显容在背地里保吴显意的事情都没脸让唐见微知道。

    虽然唐见微应该是知道的,也全 然没提及,算是默认了这 件事。吴显容打心底里感激她 。

    “我 是想 再看看你。”吴显意温和地笑,她 的眼里已经不见戾气,连以往遍布周身 的冷意都不见了,就像个普通的姐姐,普通的远行 之人,

    “阿姿,今生你我 难再相见了吧?”

    听闻此言,吴显容眉心急蹙,没有回应。

    吴显意向她 行 了个手 礼,而后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显容送完吴显意之后,消沉了一段时日,憧舟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 做好吃的,还去找了唐见微,从 她 那儿学了手 艺,只想 让吴显容开心开心。

    宗族被诛杀,吴显容在博陵府举目无亲,唐见微听说她 心灰意懒有阵子没出 屋门了,特意做了一大 食盒的糕点,带着阿难一块儿来找她 。

    “你们怎么来了?”看见唐见微和阿难,吴显容立即就知道是憧舟多嘴了。

    “我 担心你啊,还不能来看看你了?阿难,你昨晚熬夜做的点心不给你阿姿姨姨拿出 来么?”

    吴显容有点意外:“咱们阿难还会做点心啊?”

    阿难嘿嘿地笑了两声 ,踮着脚将六层食盒打开,把最上面的一层包得圆鼓鼓几乎撑破肚皮的小 点心端了出 来,捻了一块递给吴显容:

    “阿姿姨姨你尝尝!真的是我 自己做的!我 知道你喜欢吃甜口的,这 里面是我 调过的山楂馅儿!”

    吴显容吃了一口,虽然卖相一般,但是味道是真好,甜而不腻,酸甜适中,吃完之后竟有点儿开胃。

    吴显容摸摸阿难的脑袋:“看来咱们小 阿难深得娘亲真传啊。”

    阿难乖巧地点了点头,吴显容有些奇怪,感觉阿难没有以前那么活泼了。

    “沉稳点好,以前是太疯了,经过这 次的事之后虽然还是有闹的时候,但收敛了点,起码不拆家,也知道体贴孝顺了。”

    阿难捣鼓着先前童少悬送来的“浮屠塔”妆奁匣,发现升降处有些卡顿,她 很好奇,推了几下,便 起了征服它的斗志,开始和她 童娘的旧作 卯起来。

    唐见微将她 亲眼看见沈绘喻被杀的经过说了。

    说得吴显容心惊肉跳,垂下眉目,颇有些自责。

    “此事与你没有一点关系。沈绘喻和柴叔啊,的确可惜了……”唐见微顿了一顿,继续安抚她 ,“但那是吴显意所为,万不可因为这 件事让你我 之间有什么嫌隙。我 唐见微这 辈子可只有你这 一个发小 。”

    吴显容靠在唐见微的肩头,像是小 时候一样。

    那时候阿姿是个爱哭鬼,遇到一点儿小 事都忍不住哭鼻子,唐见微一年之中一大 半的时间都用来哄她 。

    两人聊了很多小 时候的事。

    聊阿难转眼从 抱在手 里的小 婴孩长得这 般大 了,不禁感叹“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

    两人还没能说多久的体己话,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 荡漾得能漾出 一盆子水的喊声 :

    “阿姿 阿姿呀,阿姿你在不在?”

    是吴明砚。

    “我 给你带了好多新 鲜玩意儿!你在哪儿呀!”

    憧舟黑着脸将她 拦下来:“主上正 在会客,请吴御史在此稍等。而且私人居所请勿喧哗。”

    吴显容一咕噜爬起来,立即往后院去:“阿慎,走,我 请你和阿难喝茶去。”

    唐见微见她 几乎是落荒而逃,纳闷道:“怎么了这 是?”

    阿难一语道破:“阿姿姨姨是怕那个吴御史和憧舟姐姐当着她 的面争抢起来吧。”

    唐见微恍然大 悟:“原来如此,阿姿艳福不浅呐。”

    吴显容:“……”

    哪有在小 孩面前说这 个的!

    第343章 完结

    那把剑在手, 腥味刺得石如琢心口发痛。

    嗅觉里分不 清是来自剑上的铁锈味,还是血味。

    澜宛的血。

    “吕澜心死了,她为了保护博陵塔台而死。”

    澜宛似乎没有想到 石如琢会在马车里, 被刺中一 剑之后,石如琢用剑抵在她的胸口,杀死她之前, 并 没有说一 些“罪有应得”的话 ,说出来的是这句, 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想看看澜宛对于此事,会有什么反应。

    澜宛听罢,居然没有回击,只是笑,但和平日让人发毛的笑有点不 同。

    是疲倦的笑, 是云开雾释的笑。

    “她死了, 你没有一 丝感觉吗?”石如琢追问。

    澜宛用一 种看透石如琢的目光凝视她, 并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闭上了眼睛淡笑道:“也好。她一 向不 愿意 听我和她吕娘的话 ,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这是我设想过的所有结局中最不 愿意 接受的一 种。不 过, 一 切都结束了,就让它结束。送我下去一 家团聚吧, 石攻玉。”

    ……

    这个似梦非梦, 宛若场景重现, 已 经纠缠了她很多个夜晚。

    这次依旧以她手刃澜宛为节点。

    不 过这次弄醒她的不 是澜宛死时如释重负的话 ,而是小黑从床头 猛地一 跃,无 情 地将她当成人肉踏板的剧痛。

    捂着心口在大半夜惊醒的石如琢:“……”

    小黑怎么又跑到 她寝屋来了?

    睡觉之前不 是将它丢出去了吗?

    近些日子,本就噩梦连连的石如琢被它这没轻没重蹬的这一 下,弄得心跳得极快, 软着脚步走到 窗边,发现窗户不 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小黑给顶开了,这小崽子肯定 是从这儿偷偷溜进来了。

    行吧,石如琢心道,是我太大意 了,应该直接把窗户给闩上。

    将窗户闩好,回头 一 看,发现小黑已 经悠闲地卧在了石如琢刚才睡得暖呼呼的被褥里,黑灯瞎火的要 不 是露出一 双发亮的圆眼睛,真发现不 了这块小黑炭。

    “谁让你上我床的?”石如琢冷言冷语教训它。

    不 管石如琢怎么生气,小黑根本就听不 懂似乎也不 想听懂,不 仅不 下来还迎着她的凶狠十分可爱地翻了个身 ,两只小前爪弯曲地搭在胸前,露出有一 撮白毛的肚皮,对眼前这凶神恶煞之人毫无 防备,软软地“瞄啊”了一 声。

    石如琢:“……”

    看来是要 硬赖在这儿了。

    真是没辙。

    以前没发现,如今一 看这小黑和吕澜心何等的相似。

    拖着不 走打着倒退,能躺着绝不 站着,几乎用尽了一 生的时间耍赖。

    “进去点。”石如琢没脾气,将小黑拱了拱,“给我腾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