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

    江池渊犹豫很久,却也只是吐出这么一个毫无感情,略显沉重的单字。

    时玖凛仰头笑了:“那不是正好吗?和我多适配呀。一样的让人看一眼就觉着恶心。”

    江池渊身体猛的一抖,终于松了口:“别挖了,一会儿我叫人来……”

    “不需要。”时玖凛也不知是从哪生出的一股拗劲儿,干净利落的打断道:“我自己来就好。”

    因为他而破碎的光,就算是熄灭了也应该由他一个人掩埋才好。

    江池渊现在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思?

    真恶心啊。

    他和自己一样,只会玷污这道光,辜负这份在这个世界里难能的,仅存的善意。

    第77章 又当又立

    他们都烂透了。

    江池渊脸上闪过一瞬难堪,猛的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抛下一句冷冰冰的“随便你”便快步走向一旁。

    不知道为什么,时玖凛从他身上辨出了一丝慌乱。

    简直就像是仓皇而逃那样。

    他总感觉江池渊刚刚是想跟他解释些什么,又不知为什么明明话已经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可他没心情去管江池渊。

    他没有任何工具,仅靠一双血淋淋的双手,土壤深层又厚又硬,他哪怕是用尽全力也无法再深入半分。

    他想起之前江池渊跟他说的话。

    原本的报复应该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在地狱中挣扎,不得解脱。只是他没有心,没有在乎的人,所以这场报复才尽数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因为他以为自己和白曦之间有什么,所以才对他做出这些毫无人性的事?

    他想起那具尸体的惨状,心底又是一阵恶寒。

    是他害了曦。

    他不该赌气对他说出那些让人误会的话,也不该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用那些拙劣的撩拨技术挑逗他。

    江池渊背光站着,影子被拉长扭曲,像一只狰狞的恶鬼。

    他点燃一支烟,脸在烟雾笼罩下看的模模糊糊很不真切。

    时玖凛已经没力气哭了,嗓子干涸嘶哑,仅凭着那股拗劲坚持。

    江池渊看着他的手,眸色微动。

    他还是低估了时玖凛。

    他的极限到底在哪?

    他想看他彻底崩溃的模样,可每次即将成功时却又会心软一瞬,不舍得让他真正沦落到那个地步。

    再挖下去,他的手就真要废了。

    江池渊走近,一把抓住时玖凛衣服后领将他从地上提起,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爆发:“别挖了!!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听不到吗?!”

    时玖凛梦呓似的喃喃自语:“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

    江池渊给了他一个耳光。

    时玖凛安静的受着,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

    江池渊泄了气,松了手,语气抑制不住的发酸:“你们之间的爱可真感人。”

    时玖凛没有反驳,随便找了块石头充当工具,继续向下。

    他的忍痛能力本就很强。

    哪怕伤口最深处已然能隐约窥见森森白骨,哪怕疼到冷汗直出,全身颤栗,他也依旧像感受不到一样。

    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江池渊听得到他的悲鸣。

    等坑挖的差不多后,时玖凛精疲力尽瘫倒在泥地,可还没缓多久便又跌跌撞撞爬起来,小心翼翼把那个麻袋拖过来,扔到坑里。

    手上的伤口和麻袋摩擦时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咬牙,眉头紧缩,将那些挖出来的土再一捧捧洒进坑里。

    江池渊只觉着震撼。

    为他的倔强,为他的不屈,为他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的勇气。

    明明已经被人作践到了泥里,却依旧能生起一股傲气。

    他当然嫉妒啊,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时玖凛就能为了他对自己动手不说,甚至还把自己一双漂亮的手弄成这副鬼样子……

    亲手埋葬自己爱的人,一定很不好受吧?

    自己,爱的人。

    江池渊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胸口一阵钝痛。

    好样的。

    不过是给了他几天自由,他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连爱人都搞出来了。

    江池渊把手中的烟碾在自己掌心,被它那灼热的温度烧了一下,疼痛感瞬间蔓延。

    这样的痛,怕是不及时玖凛的百分之一吧?

    江池渊失神地想。

    他看着那个土坑一点点被混着血与泪的泥土填满,直至耸起一块小土堆。

    时玖凛嘴唇翕动,正在无声的说些什么。

    睡一觉吧,醒来后再重新来世上走一遭,这次一定要离像他这样的垃圾远一些啊。

    要幸福,去爱一个值得的人,别再被辜负了。

    愿他平安喜乐,愿他万事顺遂,愿他生在一个能被阳光照到的时代,愿他再也不用经历这一切……

    那么,安息吧。

    他满身泥沙,跌跌撞撞站起身,仰头直视太阳。

    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抬手掩住眼睛,光从指缝透出,手指边缘泛着红,血与泥分明。

    他这才确切的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那阵蚀骨剧痛。

    好疼啊,像是整张手掌都被人用刀子一寸寸剜掉了一般。

    江池渊默默看着他,没有开口。

    他只觉得喘不上来气。

    他想为自己辩解,说白曦的死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他也不想让事情发展成这样的。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白曦依旧会死,时玖凛对他的恨也不会因此而消减半分。

    更何况,这话不管怎么看都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时玖凛怎么想他,对他而言都不重要的。

    不重要的……吗?

    他喉结上下滚动,想要上前拥住那个满身泥垢的人,脚却跟长在地上了似的,让他就算是只向前迈动一步都极为困难。

    最后的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走吧,我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时玖凛毫不留情评价:“真虚伪啊。”

    江池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你真虚伪啊。”他沾了泥污的脸脏兮兮的,那股狠劲儿却更浓了几分,“别管我了,直接把我锁起来折磨到死不就好了?让伤口发炎,流脓生疮,让我……”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池渊怒吼的一声“闭嘴”打断。

    他眼底满是怒意,那团火焰熄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大脑乱成一团麻,千言万语汇到嘴边也只是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讨价还价的权利”。

    时玖凛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坏事做尽了,还想着靠事后一点点小恩惠就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吗?

    还真是又当又立。

    江池渊脸色发黑,只觉得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他都已经把台阶递到时玖凛脚下了,对方却跟没看见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江池渊面子有些挂不住,想直接给时玖凛一巴掌,又在看到他强压着委屈的眼神时无可奈何的收起了这个念头。

    算了。

    他避开时玖凛手上密密麻麻的血口,小心翼翼攥住他的手腕,温声道:“别闹脾气了,走吧。”

    时玖凛瞳孔骤然收缩,心跳都紧跟着漏了一拍,一时间有种血液倒流的错觉。

    原来他的情绪对江池渊而言都只是闹脾气是吗?

    怎么不去死啊。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这种人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来恶心他啊?!

    可他也只能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像是在看着一具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尸体那样毫无波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