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尸体横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截被突然砍断的枯木。

    那张总是带着精明与恭谨的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却是扭曲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眼珠浑浊地暴突着,死死瞪着房梁的某处虚无。

    嘴角残留着一点暗紫色的粘稠涎沫,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杏仁甜香与某种腐败腥气的怪异气味,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带来冰冷的战栗。

    李应站在尸体旁,玄色的直裰在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下,沉得像凝固的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死死钉在李福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那里面,除了死亡的紫黑,空无一物。

    只有那股致命的甜腥,无声地宣告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大…大官人…”

    一个年轻庄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福伯他…他刚才还好好的…就…就在给您送完参汤回来…就…就这样了…”

    他指着地上一个倾倒的粗陶茶碗,碗沿还沾着一点褐色的参汤残渍,此刻和尸体嘴角的涎沫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参汤?李应的心一沉。

    李福送汤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烛火,反复摩挲那柄刻着俯冲猛禽的飞刀,试图从冰冷的金属触感中理清那如乱麻般的杀局。

    他记得李福当时的脸色,比平日更灰败几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难以言说的重负,放下汤碗时,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只当是管家连日操劳,加上官差搜查、后山血案带来的惊吓,并未深想。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死亡的预兆!

    那碗参汤…李福是喝了那碗参汤才中毒的?

    还是…他本就是毒药的携带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被逼着或者自己选择了这条绝路?

    梁山泊…他们的触手,竟已伸到了李福的身边?

    这个伺候了李家两代几乎等同于半个主人的老管家?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彻骨寒意的气流,在他胸腔深处疯狂冲撞。

    他缓缓蹲下身,不顾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阖上了李福那双至死不肯瞑目的眼睛。

    指尖传来的皮肤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厚殓。”

    “用最好的棺木。灵堂…设在西跨院偏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惶失措的仆役和庄客。

    “今日之事,庄内上下,谁敢泄露半个字出去,无论有心无心休怪我李应家法无情!”

    “是…是!大官人!”

    众人被那目光中的森然杀意所慑,纷纷低头,声音颤抖着应诺。

    李家庄的天,彻底变了。

    灵堂设在偏僻的西跨院,白惨惨的灯笼挂起来,在风中无力地摇晃,映照着几张强忍恐惧机械忙碌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线香燃烧的呛人烟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死亡味道。

    整个庄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半瘫痪状态,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眼神躲闪,彼此间传递着无声的恐惧和猜疑。

    往日那种虽然等级分明却充满烟火气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风声鹤唳般的死寂。

    李应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惨淡的光线和压抑的哭声。

    案头,那柄刻着俯冲猛禽的飞刀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的青灰色刀身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末端那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头,触感冰凉。

    昨夜密林中的生死搏杀,李福暴毙的惨状,钱豹临死前无声的狞笑,还有书房暗格深处那道冰冷的刮痕…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在脑中翻腾、纠缠。

    梁山泊!

    这三个字带着灼人的恨意和冰冷的恐惧,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仅仅是为钱豹复仇?

    那林中伏杀已是死局,何必再费周章毒杀一个老管家?

    是为了灭口?

    李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还是…这仅仅是开始?

    一种更庞大恶毒的阴谋,正以他李应为猎物,悄然张开?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

    李应没有抬头,声音低沉。

    推门进来的是李彪。

    这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此刻脸上也蒙着一层浓重的阴影,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热气几乎散尽。

    “大官人,”李彪的声音也哑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感,“您…一天水米未进了。多少用点吧。庄子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案头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飞刀,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李应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彪那张憔悴的脸上。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护院头领,在密林中替他挡过致命的弩箭,此刻还活着站在这里,已是万幸。

    “你伤处怎么样?”李应问道,声音缓和了些许。

    “谢大官人挂心,”李彪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衣服下还裹着厚厚的绷带。

    “皮肉伤,赵铁锁兄弟给上了金疮药,不碍事。就是…就是…”

    他脸上肌肉抽动,显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后怕的情绪。

    “那帮狗娘养的,手段太毒!弩箭上…八成也喂了毒!要不是大官人您那神乎其技的飞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非李应那三刀惊神泣鬼,他和赵铁锁早已是黑松林里的两具冰冷尸体。

    “王三…有消息吗?”

    李应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彪的眼神黯淡下去,沉重地摇了摇头:“赵铁锁兄弟带人搜遍了林子边缘…只…只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染着暗褐色血污的骨头,形状像是人的指骨。

    骨头的断茬参差不齐,边缘残留着清晰的野兽撕咬留下的齿痕。

    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冲淡了书房里线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