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父亲隐姓埋名前必然有所准备!

    他不可能将所有的过往彻底埋葬!尤其是关乎生死血仇的线索!

    一定还有东西!一件比这腰牌更隐秘更关键的东西!

    会藏在哪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高大的书架,厚重的书案,墙角的花瓶,墙上的字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案后方悬挂着的一幅中堂画上。

    那是一幅常见的《松鹤延年图》。

    苍劲的古松,姿态飘逸的丹顶鹤,寓意吉祥长寿。

    画工精细,装裱考究,是父亲六十大寿时,登州一位交好的富商所赠,一直悬挂于此。

    李应缓缓起身,走到画前。

    烛光下,画上的松针根根分明,仙鹤的羽毛纤毫毕现。

    他伸出手指,沿着厚重的画框边缘,一寸寸仔细地摩挲。

    紫檀木的框架冰凉光滑,雕刻着传统的云纹,并无异常。

    他的指尖拂过画心与画框的接缝处…

    突然,在画框右下角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他的指腹触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不同于其他光滑木质的凸起!

    极其微小!像一粒嵌入木纹深处的砂砾!

    李应眼神一凝!

    指尖运起一丝内力,对着那细微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簧弹动声从画框内部响起!

    紧接着,整幅《松鹤延年图》连同厚重的画框,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翻转,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门户!

    画框后面,赫然露出了墙壁上一个嵌入式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件东西。

    左边,是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狭长的物件,布面陈旧,边缘磨损。

    右边,则是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发脆的小册子,封皮空白。

    李应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先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狭长的布包。

    入手沉重,带着金属的冰凉。

    解开缠绕的布条,里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一柄刀!

    刀身狭长,约八寸,形制古朴,并非他惯用的柳叶飞刀,也非昨夜那柄刻着俯冲鬼鹞的邪刀。

    这刀的弧度更加优雅流畅,刀尖如针,刀身靠近护手处打磨得极薄,闪烁着一种沉淀了岁月锋芒的青灰色寒光。

    刀柄是深色的阴沉木,缠着早已褪色的暗金色丝线,尾端镶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个图案——一只收拢双翼、蓄势待发、头颅微微昂起的猛禽!

    姿态介于翱翔与俯冲之间,充满了力量与精准的平衡感!

    雕工精湛,线条凌厉,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这刀的形制、材质、尤其是那蓄势猛禽的刻痕,竟与那柄索命的“鬼鹞”飞刀有着惊人的神似!

    却又截然不同!少了那份俯冲猎杀的鬼魅邪气,多了几分堂皇正大的锐利与蓄势待发的隐忍!

    李应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难道是父亲“铁鹞子”当年所用的飞刀?

    是“鬼鹞”那邪刀的…原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将目光投向暗格右边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的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极其小心地翻开封面。

    没有书名,没有署名。

    扉页上,只有一行用极其刚劲、力透纸背的墨字写下的话,字迹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恨意:

    “癸未年,雁门关外,血屠三百七十一口!此恨滔天,此仇必雪!纵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亦当以牙还牙,以血洗血!——铁翼绝笔!”

    癸未年…正是三十年前!

    血屠三百七十一口!

    铁翼…父亲当年的本名?

    还是…名号?

    这滔天的恨意,这刻骨的誓言…

    李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百七十一口!这血海深仇,比想象中更为惨烈!

    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翻过这页。

    后面的内容,不再是充满恨意的誓言,而变成了极其简洁、近乎冷酷的日志式记录。

    字迹依旧是父亲的,却更为潦草,带着一种颠沛流离的仓促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甲申年三月初七,携幼子(应儿尚在襁褓)及残部十七人,遁入河东黑风岭。梁山‘鬼鹞’部追索甚急,如跗骨之蛆。副手王猛断后阻敌,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乙酉年腊月廿三,匿于登州渔村。‘鬼鹞’麾下‘影鹞’追踪而至,屠村灭口。妻…为护应儿…”字迹在这里猛地一滞,变得极其扭曲,一大团墨迹晕染开来,几乎将下面的字完全遮盖,只能隐约辨认出“…引开…坠崖…”,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如干涸的血泪!

    “丙戌年秋,辗转至独龙岗。化名李淳,购地置产。残部仅余李福、赵昆(铁锁之父)、孙振(早亡)三人。余者…皆殁于途。”

    小主,

    “丁亥年始,深居简出,绝口不提过往。唯恐‘鬼鹞’嗅息而至,祸及应儿及无辜庄户。此仇此恨,日夜噬心,然为存血脉,不得不忍!忍!!”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是几页空白。

    李应捧着这薄薄几页纸,如同捧着千钧重担。

    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都浸满了淋漓的鲜血和无尽的悲怆!

    副手王猛断后战死!

    母亲为护襁褓中的自己引敌坠崖!

    残部一路被追杀殆尽!

    父亲隐姓埋名,忍辱偷生三十年…

    只为保全他这条血脉!

    而刚刚死去的管家李福,护院赵铁锁的父亲赵昆…竟都是当年追随父亲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的最后残部!

    李福…他暴毙前那灰败的脸色,那眼神深处的重负…他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他中的毒…是否也与这跨越三十年的追杀有关?

    “鬼鹞”…“影鹞”…

    这些如同噩梦般的名号,就是来自梁山泊的索命使者!

    而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铁鹞子”一人!

    是赶尽杀绝!

    是彻底抹去三十年前那场血案的所有知情者和血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杀意,像沉寂万年的冰川在心底轰然崩裂!

    那杀意并非狂暴的怒火,而是沉凝到了极致、淬炼到了极致的寒冰!

    他缓缓合上那本薄薄却重逾山岳的血泪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