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尖利喜庆的唢呐声,像涨潮的海浪般席卷了整个杨家小院,又在喜娘那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送入洞房——”里戛然而止。

    喧闹的潮水骤然退去,留下满堂宾客未尽的笑语和空气中弥漫的酒菜、脂粉混合的奇异气味。

    十八岁的杨志站在新房门口,掌心微微濡湿。

    他低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那双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的手——这双手握惯了冰冷沉重的刀柄,此刻却有些无措地悬在身侧。

    方才拜堂时,他几乎同手同脚,引得宾客一阵善意的哄笑。

    此刻,隔着那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他只看到一个被大红色嫁衣包裹的身影,正被喜娘和几个相熟的妇人簇拥着,挪进了那扇贴着囍字的新房门内。

    那就是他的妻,宋妮。

    这门亲事是打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

    杨志记得小时候见过她几面,一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女孩,比他大上几岁。

    后来他随父亲习武、奔走,再见时已是议亲的年纪。

    宋妮出落得温婉清丽,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风韵,让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他不敢直视。

    今日盖头之下,那份模糊的影像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是紧张吗?他想,大概自己也真是紧张的。

    “姑爷,快进去呀,新娘子等着呢!”

    喜娘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推了他一把。

    杨志深吸一口气,挺了挺年轻却已显宽阔的胸膛,迈步进了新房。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屋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另一种甜腻的暖香。

    宋妮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盖头低垂,纹丝不动。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皙的手指在红嫁衣的映衬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杨志的心跳得厉害,血液奔涌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一丝莽撞的冲动。

    他走到床边,拿起秤杆的手竟有些微颤。

    屏住呼吸,他用秤杆轻轻挑起了那方红绸。

    盖头滑落。

    烛光下,宋妮微微抬起了头。

    一张姣好的面容映入杨志眼帘。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唇瓣丰润,此刻点着鲜亮的胭脂。

    她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望向他时,带着初为人妻的羞涩。

    这份成熟的风韵,与杨志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意气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妮……妮子。”

    杨志喉头发紧,笨拙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热切。

    宋妮脸颊飞起红霞,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温婉,却像隔着一层薄纱。

    杨志的紧张在看到她娇羞的模样后,立刻被一股纯真而炽热的冲动取代。

    他挨着她坐下,带着汗意的手心试探地覆上她的手背。

    宋妮的手指微微一缩,却没有躲开。

    杨志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侧过身,带着几分生涩的急切,捧起她的脸。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着毫无保留的倾慕与投入。

    宋妮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在杨志滚烫带着少年清冽气息的吻落下时,那层僵硬仿佛被融化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回应中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热烈。

    红烛噼啪作响,燃烧的蜡泪缓缓淌下。

    嫁衣的繁复丝绦被解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杨志的动作虽显笨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急切地想要将眼前的人儿包裹、融化。

    激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短暂地将两人淹没。

    宋妮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轻吟,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杨志结实的手臂。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纠缠的呼吸。

    潮水退去。

    杨志满足地喘息着,带着初尝禁果后的亢奋和一种拥有了全世界的踏实感,手臂仍紧紧环着宋妮。

    他侧头,看着烛光下妻子潮红未褪的脸颊,只觉得这一刻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圆满。

    宋妮依偎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眼神却有些失焦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

    短暂的满足感如退潮的海水,迅速带走了温度,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寂寥。

    这间陌生的新房,身边这个年轻却带着陌生感的丈夫,以及那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重复的等待岁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弥漫开来,比刚才的激情更为沉重。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梳妆台。

    铜镜旁,放着一只小巧的首饰盒。

    她想起里面有一对赤金点翠的耳坠,式样精巧,水头极好,与杨家素来简朴的风格格格不入。

    那是……

    “咚!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敲门声,骤然划破了新房的宁静和那点残存的旖旎。

    小主,

    杨志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望向房门,新婚的迷醉被惊醒,属于武人的本能瞬间回归。

    宋妮也惊得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杨志!开门!县太爷急令!”

    门外传来一个衙役粗犷焦急的声音。

    杨志迅速套上中衣,披上外袍,几步跨到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风尘仆仆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的衙役,脸色凝重。

    “怎么回事?”杨志沉声问,眉宇间已带上属于公门中人的锐气。

    “出大事了!”为首的衙役喘着粗气,“昨夜邻镇柳林集,‘黑风盗’血洗了钱大户一家!男女老少十七口,只活下来一个吓疯了的奶娘!财物洗劫一空!县太爷震怒,点名叫你速速去县衙!刻不容缓!”

    “黑风盗”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杨志耳中。

    他早有耳闻,这是一伙行踪诡秘手段凶残的悍匪,为首者身份成谜,就像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一股热血立刻冲上他的头顶,那是面对强敌的愤怒,更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与责任感!

    “等我片刻!”杨志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房,动作迅捷地开始穿戴公服。

    宋妮已经坐起身,用被子裹着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丈夫从新婚郎君变回那个公事为重的都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杨志一边系着公服的盘扣,一边看向妻子,眼神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责任点燃的光芒:“妮子,对不住,衙门有急案,我得立刻去一趟。你……先歇着,我很快回来。”

    他的保证“很快回来”,在宋妮听来,却显得那么轻飘无力。

    她看着这个刚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他穿上那身靛蓝色的公服,整个人便如出鞘的利刃,散发出一种她陌生的凛冽气息。

    杨志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放在刀架上的佩刀——那是一柄古朴的长刀,刀鞘乌黑,只在鞘口处镶嵌着几片暗银色的云纹。

    当他的手握住刀柄时,一种奇异的契合感油然而生,仿佛那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青天白日刀。”

    宋妮在心中默念着这把家传宝刀的名字。

    此刻,在红烛摇曳的光线下,那冰冷的刀鞘竟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与满室的喜庆红色略显冲突。

    “嗯,公务要紧,你……小心些。”

    宋妮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骤然加剧的不安,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杨志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再无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宋妮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方才的体温似乎被抽空了。

    偌大的新房,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桌上那对燃烧的红烛。

    烛光跳跃着,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冷清。

    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梳妆台,落在那只小小的首饰盒上。

    那对奢华的赤金点翠耳坠,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