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细如牛毛的蓝针,钉入眉心,犹如死神精准的吻。

    扑向吴用的黑衣人动作僵在半空,眼中惊愕凝固,直挺挺后倒,砸起一片尘土。

    死寂。

    比之前的混乱更令人窒息。

    赵能脸上的狞笑冻住,转为骇然,眼珠慌乱扫视屋梁阴影,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另一个被阮小二死命抱住的黑衣人,刺向阮小二后背的刀尖也顿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同伴转瞬毙命的尸体。

    宋江瞳孔急剧收缩,猛地抬头望向房梁——那根淬毒细针来的方向。

    他带来的两个公人迅速靠拢到他身前,手按上了腰刀柄,神色惊疑。

    “有埋伏!”赵能尖声怪叫,声音劈了叉,“还有同党!在梁上!”

    所有公人的刀剑齐刷刷指向屋顶,如临大敌,却无人敢先动。

    吴用背贴土墙,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根针……不是阮氏兄弟的手段!

    是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他?

    “二哥!”阮小七的嘶吼从门外传来,他显然刚挤过混乱的人群冲到门口,一眼看到阮小二浑身是血死死抱着一个黑衣人,另一个黑衣人倒地毙命,惊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拔出腰间鱼叉要扑进来。

    “别动!”吴用厉声喝止,目光却死死盯着房梁。

    敌友未明,轻举妄动就是死路。

    炕沿下,阮小二喘着粗气,伤口崩裂的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阵拼命爆发的力气正在急速流失,手臂却仍如铁箍般死死锁着黑衣人,嘶声骂:“狗……东西……来啊……”

    那黑衣人被箍得动弹不得,又忌惮着梁上莫测的杀手,一时僵持住了。

    屋外,湖面的混乱声、厮杀声、落水声愈发激烈,隐约能听到兵刃撞击和更凄厉的惨叫,似乎战况并未因一名黑衣人的死亡而停止,反而更加惨烈。

    就在这时,梁上一片阴影轻微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一道身影像没有重量的灰雁,轻飘飘落地,正落在吴用和那群公人之间,背对吴用,面向赵能宋江等人。

    来人身材瘦小,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灰布直裰里,头戴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他(她?)垂着手,姿态松弛,仿佛只是无意间闯入,却无形中隔断了所有攻向吴用的路线。

    “何方宵小!装神弄鬼!”赵能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刀尖指向灰衣人。

    灰衣人不动,也不答。

    宋江浑身一震目光闪烁,上前一步,拱手,语气极其客气却带着一丝探究:“这位朋友,在下郓城宋江,奉州府之命前来公干。阁下出手狠辣,袭杀公人,可是要与官府为敌?”

    他这话看似质问,实则点明身份,试探来历,留了三分余地。

    灰衣人依旧沉默。

    斗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瞥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黑衣人,又转向那个被阮小二抱住不敢妄动的黑衣人。

    被看的那黑衣人身体明显一僵,像被毒蛇盯上。

    突然,灰衣人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并非扑向任何人,而是直冲屋角那三个被捆着的税吏!

    赵能等人一愣。

    就在灰影掠过那名僵立的黑衣人身侧的刹那,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寒星一闪而逝。

    那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手中短刃“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指缝间鲜血狂涌,踉跄两步,重重栽倒,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而灰衣人已如鬼魅般到了税吏面前。

    三个税吏吓得屁滚尿流,呜呜哀鸣。

    灰衣人却看也不看他们,手指在其中一个税吏被反绑的手腕处极快一拂,似乎塞了什么东西进去,动作隐蔽至极。

    随即身形毫不停留,又如一阵风般扑向那被公人扒拉过、露出账册一角的灶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到众人思维都跟不上!

    等赵能反应过来,两名黑衣高手已然毙命,灰衣人已蹲在灶膛口!

    “拦住他!他要毁账!”赵能尖叫,他自己却不敢上前。

    几个公人硬着头皮冲上。

    灰衣人根本不回头,反手一扬,一捧混杂着未熄余烬和草木灰的黑灰劈头盖脸洒向冲来的公人!

    “啊!”

    “我的眼睛!”

    公人顿时被迷了眼,呛得连连咳嗽,慌忙后退。

    灰衣人趁机伸手入灶膛,似乎在那灰烬里急速翻找摸索着什么。

    吴用心头一紧!他要拿走或毁掉账册?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屋外湖面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到一个新的峰值,紧接着是数声巨大的绝非人力能发出的恐怖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水底狠狠撞击船底!

    “咔嚓——轰隆!”

    一艘官船竟从中间断裂开来,碎木横飞!

    混乱的声浪甚至压过了屋内的动静。

    灰衣人摸索的动作猛地一顿,斗笠抬起,似乎极其惊诧地侧耳倾听了一瞬屋外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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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灶膛深处那颗被阮小二撞倒凳子时踢进去的炭核,接触到了账册发黑卷曲的边缘。

    “噗……”一声极轻微的燃响。

    一小簇火苗猛地窜起,立马舔舐上干燥酥脆的账册纸页!

    火舌腾起,眨眼间就将那本残册吞没了大半!

    “不好!”吴用失声。

    灰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意外之火,低咒一声急忙伸手想去扑火,但火势起得太快,灼热的火焰逼得他(她)缩回了手。

    账册在灶膛里熊熊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灰衣人沾满灰烬的手和 下巴,也映亮了赵能又惊又怒又隐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脸庞。

    “哈哈!烧得好!烧得好!”赵能见状,竟疯狂大笑起来,“证据毁了!看你们还拿什么诬陷!”

    灰衣人猛地站起身,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冰冷地扫过燃烧的账册,又扫过赵能和宋江,最后在吴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焦灼,有遗憾,有一丝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提醒?

    下一瞬,他(她)毫不犹豫,身形一纵,如鬼影般直扑窗口!

    “放箭!射死他!”赵能跳脚大吼。

    门口的公人慌忙抬起手弩,但灰衣人身法太快,而且毫无征兆,又是冲向屋内窗口,并非门外,弩箭竟追之不及!

    “哗啦!”灰衣人撞破窗棂,身影没入窗外混乱的院落和更远处湖面的杀声中,瞬息不见踪迹。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账册迅速化为灰烬。

    屋内一时死寂。

    只剩下阮小二粗重的喘息、屋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以及湖面那令人心悸的断裂撞击声。

    两名黑衣人伏尸在地,眉心与脖颈淌血。

    税吏捆在一旁,其中一个手腕里多了一点要命的东西而不自知。

    灰衣人来历不明,现身片刻,连杀两人,试图夺取账册未果,最终账册却意外焚毁。

    赵能脸色变幻不定,看着燃烧的灶膛,又看看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但很快被狰狞取代。

    证据虽毁,但杀人拒捕、袭击官船是实打实的!

    他抬手指向吴用和奄奄一息的阮小二:“反贼负隅顽抗,杀伤公人,焚毁证物!罪加一等!来人!将他们……”

    “赵干办!”宋江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指着屋外,那恐怖的撞击声和混乱已达顶点,“此刻首要之事,是弹压湖面叛乱,救援落水官兵!缉拿首犯阮小五及其同党!屋内之事,人犯已在掌控,容后细审不迟!若让水匪趁乱遁走,或是官军伤亡过重,你我都担待不起!”

    宋江的话义正辞严,直接扣住了平乱救人的大义和可能追责的压力。

    赵能一噎,看看窗外显然已失控的湖面战局,又看看屋内虽然重伤但一时半会死不了也跑不了的吴用和阮小二,再想到那神出鬼没、手段狠辣的灰衣人可能还在附近,咬了咬牙。

    “宋押司说的是!”他恶狠狠地瞪了吴用一眼,“先把这两个首犯捆结实了!看管起来!其他人,跟我去湖边!务必擒杀阮小五!”

    他留下四个公人看守,自己带着其余人急匆匆冲出门去。

    宋江深深看了一眼吴用,眼神复杂难明,低声道:“学究……保重。”

    旋即也带着人快步跟了出去。

    屋内瞬间空荡了不少。

    四个公人刀剑出鞘,紧张地盯着吴用和阮小二,如临大敌。

    阮小七这才得以冲进来,扑到阮小二身边,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血,眼睛赤红。

    吴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因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靠着土墙滑坐在地。

    灰衣人是谁?

    为何救他?

    那税吏手腕里被塞了什么?

    账册是意外被焚,还是……那灰衣人本就打算毁掉?

    屋外水下的巨力撞击是什么?

    阮小五怎么会这么快回来?是不是有人冒充?

    宋江的出现,是巧合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危机感,像窗外湖底潜流的暗涌,层层叠叠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