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冲入广场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王英为了格开一支射向宋江的冷箭,动作稍慢,被一名官军悍卒的长枪抓住破绽,直刺他空门大开的肋下!

    而王英已经无力回防!

    扈三娘看到了王英脸上那混杂着疲惫、绝望和一丝解脱的神情。

    她看到了那一点致命的寒星,正急速逼近他毫无防备的身体。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在意识做出决定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夫君——小心!”

    一声尖叫,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她的人像一道撕裂雨幕的红色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王英的方向疾冲而去!

    她的速度,在这一刻超越了极限!

    王英听到了她的呼喊,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红色身影。

    他看到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恐与担忧!

    他愣住了。

    就在这愣神的刹那,扈三娘已然赶到!

    她没有去格挡那支长枪——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已然来不及!

    她能做的,只有……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呆立当场的王英,狠狠地向后推开!

    同时,她自己的身躯旋转着填补了王英刚才所在的位置,用她那单薄的背脊迎向了那一点冰冷的致命寒芒!

    “噗嗤——”

    利器穿透皮甲,撕裂血肉,刺穿骨骼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英被推得踉跄后退,摔倒在泥泞之中。

    他看到的是扈三娘挡在他身前,微微佝偻着的背影。

    一杆染血的长枪枪尖,正从她的左肩胛骨下方透体而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花,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手中的日月双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她的身体晃了晃,却顽强地没有倒下。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王英的眼中,只剩下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红色背影。

    那个他恨过、怨过、发誓再无瓜葛的妻子……

    在此刻,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重新闯入了他的世界。

    扈三娘缓缓地转过头来。

    雨水混合着血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泥泞中目瞪口呆的王英脸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心碎的表情。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时光,穿透了所有的恩怨纠葛,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

    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也无需再言说的一切。

    然后,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那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倾倒。

    “三娘——”

    王英发出了此生最为凄厉最为绝望的嘶吼!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在她身体即将触地之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臂膀死死地抱住了她。

    温热带着她生命气息的鲜血,浸透了他破碎的衣襟,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也彻底焚毁了他心中所有的怨恨与猜忌。

    他抱着她软倒的身体,跪在泥泞与血泊之中,就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生怕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她背后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恐怖伤口,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扈三娘躺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她似乎想抬起手,抚摸他的脸,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嘴唇艰难地张合,吐出了几个字:

    “夫君……保……重……”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她的头无力地歪倒在他的臂弯里。

    “一丈青”扈三娘,梁山泊地慧星,于此役,为救其夫王英,身被重创,香消玉殒。

    享年,青春正好。

    王英抱着她尚且温软却已毫无生息的躯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僵跪在泥泞的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只有那低沉而持续的呜咽,证明着他还在这个残酷的人间。

    雨,下得更大了。

    冲刷着血迹,冲刷着泪水,却冲刷不掉这刻骨的悲痛与那以生命为代价最彻底的一次救赎。

    风,呜咽着掠过广场,卷起几片燃烧后的灰烬,掠过她安详却苍白的脸庞,也吹动了王英那因极致悲痛而瞬间变得灰白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