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没有桃花。

    这是公孙胜站在山脚下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山峦光秃秃的,像是被一场大火从头到脚舔舐过一遍。

    焦黑的树桩密密麻麻插在坡上,远看像是一片倒立的钉子林。

    山风穿过这些残骸,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从焦土里顽强地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桃花山?”栾廷玉握紧银枪,眉头紧锁,“李忠和周通当年就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草?”

    张清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

    土是黑的,透着焦糊味,还混着些白色的灰烬,那是草木焚烧后留下的。

    “烧了至少三年了。”他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而且不是天火,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们看——”

    他指向山坡上几处焦痕特别深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土都烧裂了,得用猛火油才能烧成这样。”

    苏檀儿忽然捂住鼻子:“有股味道,很淡,但很难闻。”

    “什么味道?”公孙胜问道。

    “像……烧焦的肉。”苏檀儿脸色发白,“混着一种奇怪的香味,有点像檀香,但更刺鼻。”

    公孙胜心头一凛。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感知。

    没有灵气。

    按理说,但凡名山,多少都该有地脉灵气流动。

    可这座桃花山,像是死透了,不仅没有灵气,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更诡异的是,在这死寂之下,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阵法的脉动。

    “山上有阵。”公孙胜睁开眼,“而且是很厉害的幻阵,已经和整座山的地势融为一体。布阵的人,修为不在我之下。”

    “会是谁呢?”栾廷芳问道。

    公孙胜沉默,没有回答。

    锦囊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此刻仿佛在他眼前跳动:“清哥,我在罗浮等你。”

    是幻月?

    “上山。”公孙胜握紧松纹剑,率先踏上焦黑的土路。

    山路很陡,焦土松散,每走一步都会往下滑。

    六人不得不互相搀扶,行进缓慢。

    越往上,那股烧焦的肉味越浓,苏檀儿已经忍不住干呕了几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

    这里原本应该是山寨的演武场,还能看到几截烧得只剩基座的木桩,和一个倾倒的石锁。

    而在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七尺,青石材质,表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刻字还算清晰。

    正面写着“桃花山寨”四个大字,背面则是一长串名单,是当年山寨喽啰的名字,约莫百余人,最底下刻着“李忠、周通立”。

    “这就是李忠和周通的山寨旧址。”戴宗喘着气,他的伤势未愈,走这段山路已经耗尽力气,“三年前梁山解散后,他们回到这里,本想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开荒种地,当个安分百姓。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苏檀儿问道。

    “后来就失了音讯。”戴宗摇头,“我也曾托人打听过,说是某天夜里山寨起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整座山都成了这样。李忠、周通和那些弟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孙胜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那些名字。

    指尖触到石面时,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这石碑……不对劲。

    他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刻字里,有些笔画颜色特别深,像是后来重新描过。

    而且描的不是墨,是某种暗红色的颜料。

    他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

    虽然很淡,又被焦糊味掩盖,但他对血腥太熟悉了,这是人血,而且不是新鲜的血,是至少存放了数月、混合了特殊药料处理过的血。

    “这石碑是阵眼。”公孙胜后退一步,“整个幻阵,是以这石碑为核心布下的。那些烧死的山贼他们的血被用来绘制阵纹,魂魄被拘在阵中,成了阵法的养料。”

    话音刚落,石碑忽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石碑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笔画开始发光,光芒如血,在焦黑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退!”公孙胜大喝。

    已经晚了。

    血光笼罩了整个坡地。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焦土、树桩、天空……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六人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

    他们在一条山路上。

    这条路不是焦黑的,而是青石板铺就,两旁桃花盛开,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美得不真实。

    远处有溪水潺潺,鸟鸣清脆,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完全是一片世外桃源。

    “幻境。”公孙胜握紧剑柄,“大家靠拢,别走散。”

    六人背靠背站成圆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而除了美景,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人,没有杀机,只有无边无际的桃花和暖风。

    “装神弄鬼。”栾廷玉冷笑,“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打一场!”

    话音未落,前方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弹的是《凤求凰》。

    公孙胜对这曲子太熟悉了,当年在二仙山,幻月最爱弹这首。

    她说,这首曲子里藏着世间最美的情,就像是特意为他们两人谱写的。

    “清哥。”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琴声来处响起。

    桃林里走出一个女子。

    她穿着淡青色的道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眉眼温婉,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左手抱着一张古琴,右手五指还在琴弦上轻抚。

    正是幻月。

    是二仙山上那个灵秀纯净的小师妹,与公孙胜印象中的样子毫无差别。

    “清哥,你来了。”幻月走到众人面前三丈处停下,目光只看着公孙胜,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我等你很久了。”

    公孙胜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幻月。”

    “你还记得我。”幻月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还以为,梁山的花花世界,早让你忘了二仙山,忘了我。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