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看着公孙胜,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笑了。

    笑得很凄美,很绝望。

    “好,好。”她放下琴,双手结印,“既然你执意要选这条路,那我就让你选,不过不是用嘴说,是用心选。”

    她咬破十指,鲜血在空中画出复杂的符文。

    “七情迷天阵,第二重——情劫轮回!”

    符文炸开,化作七道血光,将公孙胜团团围住。

    血光旋转,形成一个漩涡,将公孙胜吸入其中。

    “道长!”苏檀儿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漩涡中,公孙胜的身影渐渐模糊。

    他看见幻月站在外面,泪流满面,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等公孙胜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不是陌生。

    是二仙山。

    年轻的自己,穿着崭新的道袍,正和同样年轻的幻月并肩走在山路上。

    两人有说有笑,幻月手里还拿着一束刚采的野花。

    这是……三十年前的记忆?

    他想走过去,身体却像被定住,只能看着。

    场景切换。

    是二仙山的丹房,深夜。

    自己正偷偷翻阅师父的禁书,幻月忽然推门进来,两人撞个正着。

    幻月没有告发他,只是轻声说:“清哥,这些书不能看,会走火入魔的。”

    那时的自己怎么回答的?

    “我就看看,不会练的。”

    谎言。

    后来的自己,还是偷偷练了禁书里的雷法,虽然没堕入魔道,但也埋下了隐患。

    场景再换。

    是下山前夜。

    自己在师父房外跪了一夜,求师父准自己入世历练。

    幻月陪在旁边,也跪了一夜。

    天快亮时,师父终于点头。

    自己起身时,幻月拉住他的衣袖,眼睛红红的:“清哥,三年,我等你三年。三年后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又一个谎言。

    三年又三年,再三年。

    十年过去了,自己还在梁山。

    场景不断变换。

    祝家庄大火,自己站在阵外,看着那些哭喊奔逃的人,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怀疑。

    征方腊,看着一个个兄弟倒下,开始质疑所谓的“忠义”。

    最后离散,忠义堂前,兄弟们一个个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前半生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心神。

    痛苦,悔恨,迷茫,不甘……

    这些情绪被阵法放大十倍、百倍,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沉沦吧。”幻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又残忍,“沉沦在回忆里,就不用面对现实的痛苦了。清哥,留下来陪我,我们永远活在最好的时候。”

    是啊,如果沉沦,就不用面对血煞的折磨,不用背负梁山的因果,不用去罗浮山和血影老祖拼命……

    多轻松。

    公孙胜闭上眼。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穿透层层幻境,传到他的意识深处:

    “道长!醒醒!”

    是苏檀儿。

    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说过的,救世不是当烈士,而是当智者!得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你忘了吗?!”

    活着……

    公孙胜忽然想起龙虎山问天梯上,自己说的那句话:“若苍生涂炭,长生何益?”

    还有师父说的:“修道不是求死,是求生。”

    求生。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幻境开始崩塌。

    二仙山,丹房,祝家庄,忠义堂……一切如镜花水月,碎裂消散。

    他重新站在桃花山的焦土上。

    幻月就在他面前三尺,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想明白了。”公孙胜看着她,眼神清明,“过去的已经过去,再悔恨也改变不了。我能做的,是让现在和未来,少一些像你我这样的悲剧。”

    他举起松纹剑,却不是刺向幻月,而是刺向自己胸口!

    “你干什么?”幻月惊叫。

    剑尖刺入皮肉,却不深,只是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血,不是暗红色,而是带着淡淡金光的鲜红,那是他压榨最后的本命精血,混合着残存的雷法真元。

    “以我血,破虚妄!”

    鲜血落地,瞬间燃烧起来,化作金色的火焰。

    火焰所过之处,幻境如冰雪消融,露出焦土的真实面目。

    而火焰最终汇聚的方向,是幻月怀中的九霄环佩琴。

    琴身开始龟裂。

    “不!”幻月想护住琴,然而金色火焰已经缠上琴弦。

    七根弦一根接一根崩断,每断一根,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琴与她的心神相连,琴毁,她必遭重创。

    最后一根弦断裂时,幻月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地。

    七情迷天阵,破。

    周围的桃花林、溪流、阳光全部消失,众人重新站在那片焦黑的坡地上。

    石碑还在,但表面的血光已经黯淡。

    苏檀儿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公孙胜。

    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事。”公孙胜勉强站稳,看向倒在地上的幻月。

    幻月还在喘气,但眼神已经涣散。

    她看着公孙胜,忽然笑了,笑得很释然。

    “清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她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公孙胜:“水火二物……在密室……钥匙……给你……”

    钥匙是青铜的,样式古朴。

    “幻月……”公孙胜接过钥匙,心情复杂。

    “别过来。”幻月摇头,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血沫,“我体内的禁制……要触发了……血影老祖……在我魂魄里下了咒……我背叛他……就会……”

    她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无数虫子在里面蠕动。

    “快走……”幻月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密室在石碑下……转动石碑……左三右四……快!”

    话音未落,她七窍同时涌出黑血,整个人抽搐几下,不动了。

    公孙胜闭上眼睛。

    苏檀儿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