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迎客来”客栈,向来是南来北往的江湖人歇脚的好去处。

    此刻已近黄昏,客栈的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酒肉香气。

    李若尘一行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桌上的几碟小菜早已凉透,只有王元宝面前的那碗阳春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怎么动过筷子。

    “再不吃,面就不好吃了。”

    楚幺幺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花生,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他们已经在这里歇脚两天了,一来是准备在客栈打听消息,二来,也是想让王元宝再缓一缓。

    自从那天在柴房看到字条后,他就没怎么笑过,连平时最爱念叨的“百花楼红裙姑娘”,都绝口不提了。

    王元宝“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却只是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若尘看在眼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连店小二肩上搭着的毛巾都忘了放下。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马褂,头戴瓜皮帽的老者,在四个精壮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紫檀木。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大堂时,原本想上前盘问的掌柜,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人是谁啊?排场这么大。”

    楚幺幺小声嘀咕,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药篓……

    苏清寒低声道:

    “这老者的内力不弱,至少是后天九品的境界,那四个护卫,也都是先天境的好手。”

    李若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老者一行人的气度,绝非普通富商,更像是……,某个大家族的管事。

    就在这时,老者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王元宝身上。

    他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感。

    “少爷。”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王元宝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见了鬼一般……

    “福,福伯?”

    福伯,王家的总管家,从小看着王元宝长大,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也是那个在他偷看阿翠洗澡被打断腿后,天天拿着药膏追着他涂的人。

    福伯拄着拐杖,快步走到王元宝面前,原本挺直的腰杆,竟微微弯了下去。

    他看着王元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说道:

    “少爷,老奴找您好苦。”

    王元宝的身体抖得厉害,他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躲到桌子底下,问道: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我爹……,我爹是不是让你来抓我回去的?”

    “少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种话。”

    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个“王”字,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裂痕是王元宝小时候摔碎的,后来被父亲找人小心翼翼地补好了。

    “这是老爷让我交给您的。”

    福伯的手有些抖,继续说道:

    “他说……,你看到这个,就知道他不是在骗您了。”

    王元宝看着那枚玉佩,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他认得这玉佩,那是父亲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小时候他哭闹着想要,父亲都没舍得给。

    “我爹他……”

    王元宝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

    福伯的眼圈红了,他别过头,似乎不愿让王元宝看到自己的失态,说道:

    “老爷他……,半个月前突然中风,躺床上就没起来过,郎中来看了,都说……,都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他天天念叨着您的名字,说……,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中风?”

    王元宝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可能,我爹身体好得很,半年前还能扛着两袋米走一条街,怎么可能突然中风?”

    “是真的。”

    福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爷这些年为了绸缎庄的生意,劳心劳力,早就落下了病根,前阵子城西的张老板又来催婚,说您再不回去,就要把女儿嫁给别人了,老爷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当天晚上就倒了。”

    提到张老板的女儿,王元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

    他一直以为父亲逼他娶那个麻子脸,是真心想让他联姻,却没想到……

    “老奴知道您不想回去,可老爷他……”

    福伯的声音哽咽着,继续说道:

    “他毕竟是你的爹啊,就算他以前对你严厉了些,可心里是疼你的,你小时候发烧,他守在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偷偷学武功被先生告状,他罚您抄书,却半夜偷偷给您送点心……”

    小主,

    王元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想起父亲用粗糙的大手给他削木剑,想起父亲在他跑出来那天,虽然气得发抖,却终究没舍得再打他一棍……

    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却像潮水般涌来……

    “少爷,跟老奴回去吧。”

    福伯恳求道:

    “就算您不原谅老爷,也该回去送他最后一程啊。”

    大堂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楚幺幺想安慰王元宝几句,却被林婉儿拉住了……

    有些事,只能让他自己想明白。

    李若尘站起身,走到王元宝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元宝,别冲动,福伯既然来了,肯定是真的有急事,不管怎么样,回去看看总是好的。”

    苏清寒也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陪你一起去,如果真是圈套,我们帮你挡着,如果……,如果是真的,你也该回去。”

    王元宝看着福伯,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从小就对他严厉的管家,此刻却像个无助的老人,只为了让他回家。

    “我……”

    王元宝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说道:

    “我回去。”

    福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一盏灯,说道:

    “少爷,您答应了?”

    王元宝点点头,抹了把脸,说道:

    “我爹要是敢骗我,我……,我还跑出来。”

    这话虽是气话,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感。

    福伯连忙道:

    “不骗您,不骗您,老奴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转过身,对那四个护卫道:

    “还不快给少爷收拾东西。”

    护卫们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客栈的掌柜这才敢凑上来,点头哈腰地问:

    “这位老爷,您看这账……”

    “记在我王家账上。”

    福伯挥了挥手,大气地说:

    “另外,给我准备四匹最好的马,越快越好。”

    “好嘞。”

    掌柜喜笑颜开,连忙跑去吩咐。

    王元宝看着忙碌的护卫,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两天时间,他的人生似乎就要拐个大弯,从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又变回那个被束缚在绸缎庄里的王家少爷。

    “别担心。”

    李若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管你是王元宝,还是王家少爷,都是我们的兄弟。”

    王元宝抬起头,看到李若尘,苏清寒,楚幺幺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真诚的关切。

    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

    是啊,就算回去面对的是父亲的病榻,是那个麻子脸未婚妻,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谢谢你们。”

    王元宝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个笑容,说道:

    “等处理完家里的事,我请你们吃江南最好的桂花糕。”

    “一言为定……”

    楚幺幺立刻接话道:

    “我还要看你家的云锦,听说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

    “没问题。”

    王元宝拍了拍胸脯,像是又找回了平时的神气,说道:

    “不仅让你看,还送你一匹,让你做件新衣服。”

    众人都笑了起来,大堂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去。

    半个时辰后,四匹神骏的黑马已在客栈门口备好。

    福伯恭敬地请王元宝上了最中间的那匹,自己则和护卫们牵着马,跟在后面。

    李若尘,苏清寒和楚幺幺也翻身上马,与王元宝并驾齐驱。

    “走吧。”

    王元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江南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哒哒,敲在官道上,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元宝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父亲弥留之际的嘱托,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通往江南的路上,缓缓前行。

    福伯看着王元宝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他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喃喃自语:

    “老爷,老奴把少爷带回来了,您可得撑住啊……”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仿佛已经闻到了那里的桂花香,看到了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王元宝的归乡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