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葬礼办得盛大而肃穆。

    下葬那日,江南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道路被雨冲刷的很干净,路上的水洼塘里,倒映着送葬队伍的白幡与灯笼。

    王元宝穿着粗麻孝服,腰间系着麻绳,扶着灵柩一步步走向王家祖坟,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李若尘三人穿着素色衣裳,跟在队伍后面。

    苏清寒的寒月剑用白布裹着,剑穗上的冰蓝色丝线在雨中微微发亮;

    楚幺幺的药篓里没放毒草,只装了些纸钱,时不时往路边撒几张;

    李若尘则握着玄铁剑,剑身在雨幕中泛着沉凝的青光,像是在为这场葬礼守护着什么。

    王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始终保持着大家主母的体面,只是在灵柩入土的那一刻,她才没忍住,瘫倒在丫鬟怀里,喊了声“老爷”,声音嘶哑得令人心酸。

    葬礼过后,便是头七。

    王家上下吃素七日,灵堂里的长明灯昼夜不熄。

    王元宝每日卯时便去灵前上香,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块冰冷的木牌,偶尔会拿起父亲生前常看的《商道》,一页页地翻,仿佛这样就能听到父亲在耳边唠叨“做生意要诚信”,“看绸缎要看经纬”。

    李若尘三人怕他憋出病来,时常找些话跟他说。

    “元宝,你的暗器好久没练了,再不动动,准头该差了。”

    李若尘递给他一枚透骨钉。

    王元宝摇摇头,把钉子放回他手里,说道:

    “等过了头七再说吧。”

    楚幺幺则变着法子逗他开心,说道:

    “我昨天在后花园发现一种‘笑草’,闻了能让人笑个不停,要不要试试?”

    王元宝勉强笑了笑,说道:

    “不了,别亵渎了父亲。”

    苏清寒看得明白,他心里的结,不是几句安慰,几个玩笑就能解开的。

    头七刚过,王夫人便提起了会亲的事。

    “宝儿,你爹的头七过了,按规矩,该请柳家来吃顿饭,也算正式认认亲。”

    王夫人坐在梳妆台前,丫鬟正为她梳理头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白发。

    王夫人继续说道:

    “柳家老爷说,如眉姑娘也想过来拜拜你爹,算是尽份孝心。”

    王元宝正在给灵前的长明灯添油,闻言动作顿了顿,应道:

    “知道了。”

    他心里依旧有些别扭。

    父亲刚走,他实在没心思谈婚论嫁,可一想到母亲说的“这是你爹的遗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会亲定在三日后的午时。

    王家特意收拾了西跨院的花厅,厅里摆着两排梨花木椅,桌上沏着上好的龙井,果盘里放着江南特有的蜜饯,松子糖,都是柳家姑娘可能爱吃的点心。

    王元宝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是母亲特意让人做的,领口绣着暗纹的兰草,衬得他原本就俊朗的五官,多了几分文雅。

    只是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显得有些局促。

    李若尘三人坐在他旁边。

    李若尘穿着青布劲装,玄铁剑放在脚边;

    苏清寒依旧是素白衣裙,寒月剑悬在腰间,冰蓝色的剑穗安静地垂着;

    楚幺幺则穿着鹅黄色的短打,怀里揣着个小药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显然对这位柳姑娘充满了好奇。

    “来了~~~”

    福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元宝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若尘和苏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期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柳老爷,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身后跟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想必是给王老爷上供的祭品。

    最后走进来的,是柳如眉。

    她一进门,花厅里的阳光仿佛瞬间亮了起来。

    她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走动时,珍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过她裙摆扫过地面的轻响。

    最让人惊艳的是她的脸。

    肤如凝脂,眼若秋水,鼻梁挺秀,唇瓣像刚摘的樱桃,带着自然的红润。

    她的美不是苏清寒那种清冷如冰的疏离,也不是楚幺幺那种活泼如骄阳的明媚,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柔和,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轻轻拂过人心,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却又怕唐突了佳人。

    王元宝看呆了,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他活了十八年,自诩看过不少美人,比如账房家的阿翠清秀,青风城的绸缎西施娇媚,可跟眼前的柳如眉比起来,都像是少了点什么……

    是气质?

    是神韵?

    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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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幺幺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小声对苏清寒说:

    “清寒姐……,她,她真的比你还好看……”

    苏清寒的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

    “确实很美。”

    能让她这般称赞的人,江湖上寥寥无几。

    李若尘也有些惊讶。

    他见过的美人不算少,可像柳如眉这样,一颦一笑都带着书卷气,又不失灵动的,还是头一次见。

    柳如眉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骄矜。

    她走到王夫人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像清泉流过玉石,清脆悦耳,说道:

    “伯母安好,如眉来迟了。”

    “快起来,好孩子。”

    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不放,说道:

    “路上累了吧?快坐,快坐。”

    柳如眉又转向王元宝,微微屈膝,说道:

    “王公子。”

    王元宝猛地回过神,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说:

    “柳,柳姑娘……”

    柳如眉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泪痣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娇俏,说道:

    “公子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掠过李若尘三人,礼貌地颔首,说道:

    “三位是公子的朋友吧?常听家父提起,说王公子在江湖上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

    “柳姑娘客气了。”

    李若尘拱手道:

    “在下李若尘。”

    “苏清寒。”

    “楚幺幺。”

    楚幺幺抢着说,还冲她眨了眨眼,说道:

    “柳姐姐,你真好看。”

    柳如眉被她的直白逗笑了,温声道:

    “妹妹也很可爱。”

    一番寒暄后,众人分宾主坐下。

    柳如眉没有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扭捏,反而落落大方地和王夫人聊着天,从蚕丝的品质说到苏绣的针法,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王夫人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如眉懂得真多,比我们家宝儿强多了,他除了跑出去玩,什么都不会。”

    王元宝的脸又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反驳。

    他偷偷看着柳如眉,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听人讲话时专注的眼神,心里那点不情愿,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柳如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王元宝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柳如眉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

    她对王夫人说:

    “伯母,如眉想先去给伯父上炷香,不知方便吗?”

    “方便,方便。”

    王夫人连忙道:

    “宝儿,你带如眉去。”

    王元宝“哦”了一声,站起身,引着柳如眉往灵堂走去。

    两人走后,花厅里的气氛更活跃了。

    楚幺幺凑到苏清寒身边,小声说:

    “清寒姐,你说他们会不会看对眼啊?我觉得柳姐姐对元宝哥好像也有点意思呢。”

    苏清寒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柳如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李若尘也在沉思。

    柳如眉的谈吐,见识,都远超一般的大家闺秀,甚至对江湖事也有所了解,这绝不简单。

    他看向柳老爷,柳老爷正和福伯聊着生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很深沉。

    灵堂里,王元宝看着柳如眉跪在父亲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香,磕头,动作一丝不苟。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拔,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家父常说,王伯父是江南商界的楷模,可惜如眉一直没能拜见。”

    柳如眉站起身,轻声道:

    “如今伯父仙逝,如眉心里也很是难过。”

    “谢谢你。”

    王元宝的声音有些沙哑,说道:

    “我爹要是知道……知,道我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肯定会很高兴的。”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太唐突。

    柳如眉却没生气,只是脸颊微红,轻声道: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公子不必介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元宝的眼睛,继续说道:

    “只是不知王公子心里,是否愿意?”

    王元宝被她看得心跳加速,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又觉得太急切;

    想说“不知道”,又怕伤了她的心。

    最后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我,我觉得你很好。”

    柳如眉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像春风拂过,冰雪消融……

    “多谢公子夸奖。”

    阳光透过灵堂的窗纸,照在两人身上,落下光影。

    王元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突然觉得,或许母亲说得对,或许这门亲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眼前的这位柳姑娘,确实如传说中那般,是个值得让人动心的女子。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转身去扶柳如眉的瞬间,柳如眉的目光掠过王老爷的牌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花厅里的茶香还在弥漫,窗外的江南春色正好。

    这场看似圆满的会亲,才刚刚开始。

    而隐藏在这美好表象下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