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有些难受,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声音说的对——也许真的恢复了,沈疏珩会被人当成怪物吧,那样更残忍。

    他看着尘世间的一切,仿佛感同身受,却又仿佛抽离开来,最后眼中只剩下沈疏珩通红而绝望的眼。

    他别开了眼:“那换一个吧。”

    他想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愿望:“我希望,他这一生,有人能深爱他,陪伴他,让他觉得温暖。”

    “……”那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

    “有问题吗?”

    那声音有些为难:“能不能再换一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神?”他气结——除了这两个,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愿望了。

    那声音似乎有些尴尬,想了半天,说:“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这个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又问他:“让别人爱他……那你呢?”不吃醋吗?

    “我?”他笑道:“我都已经死了。”

    大千世界,灵魂多如尘埃,谁也不知道,以后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他们还能不能遇见。

    那声音似乎在叹息。

    “还有,”他又说道:“让他忘了我。”

    “忘了你?”

    他点点头。

    他从沈疏珩悲痛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情感。

    那样沉重,藏得那么深,沉地拖住了他的灵魂。

    “为什么?”那声音问道。

    “他啊……又傻又执拗,”他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种温柔,又轻笑一声,自恋道:“我走了,他不知道要想我多久。”

    “所以,让他忘了我,”他继续说:“我希望,余生他仍能毫无负担地爱一个人,毕竟,爱一个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希望……他能体会这样的幸福。”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

    后来那个声音又问他:“你愿意用什么来换?”

    他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吗?”

    那声音笑道:“这一生是没有,可你还有来生。”

    他嗤笑:“你果然是魔鬼。”

    那声音不置可否:“不愿意就算了,我走了。”

    “等等,”他终究还是不愿意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以用什么来换?”

    那声音给了他几个选项。

    他最终选定了一个。

    “你要想好了,下一世你不会记得他,你现在用来交换的东西,可能会成为你的怨念之源,你确定吗?”

    “确定,”他想了很久,终于笑道:“这很值得。”

    “交易已输入系统,”那个声音说道:“用你‘来生的健康’换‘有人深爱他、陪伴他,让他觉得温暖’,是否确认?”

    “确认。”

    那声音感慨一叹,最终道:“祝你好运。”

    还未及回答,他的意识就彻底抽离,陷入了不可知的境界之中……

    醒来又是凌晨,云彦回忆起梦中的画面,沈疏珩那双绝望的眼,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原来……他叫乔思谕。

    原来,他姓乔。

    所以……沈清雅告诉沈疏珩的那个“恩人”,会是他吗?

    他又想到那天逛街的时候,沈疏珩的签名:乔谕。

    ……妈的,趁他不在,占他便宜。

    自己比他名字里多一个“思”,弄的好像自己多想他一样。

    明明是他在想自己。

    云彦坐在床上浑身颤抖,又是哭又是笑,可一些疑惑解开了,又有更多疑惑涌进来。

    比如,明明交换了,他为什么还会回来?

    他要答案,一刻也等不及。

    于是凌晨五点,莫林从夺命连环call中醒来,一脸崩溃地给云彦开了门。

    “他当年换了什么?”云彦声音颤抖:“你不是说他也做了交换吗?他换了什么?!”

    莫林让在门口等着,从箱子里找到一份装在文件袋里的资料递给他:“自己先看着,等我睡醒了再说,ok?”

    他摆了个拜托的手势,啪地关上了门。

    云彦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份资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标题——

    《半生命相续世界观下人类为爱奉献的限度与不同人格和爱意程度的关联性研究》

    第43号调查对象。

    云彦:“……”

    继续往下看,越过一堆纷繁复杂叙述,终于找到了当年交换的结果。

    ——愿望内容:乔思谕回到他的身边。

    原来,这就是自己回来的原因,那么换他回来,沈疏珩究竟付出了什么?

    云彦屏住呼吸,继续向下看,终于找到了他最想要看到的东西。

    ……

    一滴眼泪瞬间掉落,砸在纸张上,氤出一片湿痕。

    云彦赶忙伸手抹掉那滴眼泪,指尖抚摸字迹,将代价那一栏一字一字地又读一遍。

    ——付出代价:这一生,他人对43号实验对象所有的爱。

    第64章

    资料的后面, 完整地记录了那次对话的内容。

    一番解释之后, 沈疏珩明白了研究者的来意。

    那时, 他仍处于失去的悲痛之中, 当研究者说他可以有一个愿望的时候, 他只说:我要他回到我身边。

    研究者:“你确定要换他回来?你要想清楚, 其实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新的人生也很好,而你的人生, 也有光明的未来在等你, 换他回来的代价,却非常沉重。”

    沈疏珩:“我要他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研究者:“为什么?”

    沈疏珩没有回答。

    研究者:“他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他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回来,这样你也愿意吗?”

    沈疏珩:“只要是他。我只求他回来。”

    研究者:“好吧, 你愿意用什么来换?”

    沈疏珩:“我可以用什么来换?”

    研究者:“换他回来需要很大的能量, 你的选项有限。”

    “第一,健康……算了你本身也没什么健康。”

    “第二,未来的事业气运。”

    沈疏珩:“我还有什么事业气运?”

    研究者:“你有, 而且……很多。”

    沈疏珩思索良久,否定了这个选项。

    研究者:“第三,他人对你的爱。”

    “这个爱, 是广泛意义上的爱, 比如亲情, 友情, 爱情;也比如崇拜、敬仰、怜爱……等情感。”

    “少了这个,你的人际关系将会变得十分淡薄。”

    沈疏珩:“还有别的选项吗?”

    研究者:“其他项目不足以支持让他回来的能量。”

    沈疏珩:“就第三个吧。”

    研究者:“你确定?这样一来,当他回来之后,他也不会爱你,他不再会像曾经一样对待你。”

    沈疏珩沉默良久。

    沈疏珩:“确认。”

    ……

    云彦的目光在最后的“确认”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资料上只对当时的对话做了简要的记录,但云彦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却可以想象沈疏珩当时的神色。

    悲哀,苍凉,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怎么这么傻……”

    安静的房间里,云彦急促地呼吸着,试图平复心中的闷痛,可眼前的一切却被泪水模糊。

    他重新去看研究者对于“爱”的解释,终于确认——这个选项,是抽掉了沈疏珩生命中所有“爱”的基底。

    所以,他的母亲和外公一直对他漠不关心

    所以,陈贠说自己以前和他关系并不好,甚至有些怕他。

    所以,没有人追求过他,没有人主动接近他。

    所以,纵然他相貌出众,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就算在看到他的瞬间知道他很英俊,也会因为没有“爱”的支撑,而不会产生“赞叹”“喜爱”之类的情绪。

    没有人怜爱他,没有人崇敬他,没有人钦佩他……因此他只能通过利益和算计来维系所有的关系,所以他所有的关系都是冷硬的。

    最残忍的是他自己分明能够产生爱的情感,却没有人回应。

    他所处的,是一片人情的荒漠。他在荒漠中央,无论朝向任何一个方向呐喊求助,都没有港湾,也没有尽头。

    看着那些解释,云彦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慢慢割,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幸好,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实际“抽取爱意”的年限——十年。

    沈疏珩是用一生中别人对他的爱去换的,可最终,他们只抽取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