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永嘉城的青石板路上。

    赵和庆沿着主街缓步而行,朝城东的五马街走去。

    五马街,温州最繁华的街区。

    相传东晋时,书圣王羲之任永嘉太守,常在府衙前五匹马并辔而行,故得此名。

    数百年以来,此地已成温州商业中心,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走到街口,便见一座石牌坊,上书“五马坊”三个鎏金大字。

    牌坊下人流如织,车马穿梭,喧嚣热闹。

    赵和庆步入街中。

    街道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绸缎庄的幌子上绣着“苏杭锦绣”,茶叶铺的招牌写着“武夷岩茶”,瓷器店陈列着龙泉青瓷、景德镇白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客官,看看绸缎?新到的苏州宋锦,花纹精美,做衣裳最合适!”

    “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雅,客官来一斤?”

    “青瓷茶具,釉色如玉,买一套送人最有面子!”

    叫卖声此起彼伏,伙计们站在店门口,热情招呼着过往行人。

    赵和庆边走边看。

    除了这些常见店铺,还有不少特色商铺。

    海货行里摆满了干贝、海参、鱼翅,散发着咸腥的海味;

    漆器店陈列着温州特产“瓯漆”,漆面光亮,雕刻精细;

    造船坊的铺面里,摆放着各种船模,从渔船到商船,一应俱全。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士子们身着儒衫,手持折扇,三五成群,谈诗论画;

    商人们穿锦袍,戴幞头,步履匆匆,忙着谈生意;

    妇人小姐们则衣裙华丽,头戴珠翠,在丫鬟陪伴下挑选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偶尔还能见到蕃商,深目高鼻,头戴缠巾,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本地商人讨价还价。

    “真是一派盛世景象。”赵和庆心中感叹。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东南海滨,竟有如此繁华之地?

    难怪朝廷重视海贸,难怪那些蕃商能积累巨额财富,也难怪……会滋生如此多的蛀虫。

    他在街上缓缓走着,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听说郡王剿了上大陈岛,倭寇死了八九百人!”

    “真的?那可太好了!这些年被倭寇闹的,出海都不敢走远。”

    “不过……蒲家这次要倒霉了。郡王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他们。”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在茶馆门口低声交谈,见有人经过,立刻噤声。

    赵和庆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处茶摊。

    摊子不大,支着几张方桌,几个客人正坐着喝茶。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熟练地冲泡着茶叶。

    赵和庆走过去,在空桌旁坐下。

    “客官,喝什么茶?”摊主问。

    “来壶龙井。”赵和庆道。

    “好嘞!”

    摊主取茶叶、烧水、冲泡,动作娴熟。

    不多时,一壶清茶端上桌。

    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赵和庆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茶摊。

    隔壁桌坐着两个客人,一个中年文士,一个年轻汉子,正低声交谈。

    那年轻汉子赵和庆认得,是暗卫。

    两人看似在闲谈,实则在传递情报。

    “王兄,听说陈指挥使昨日又训斥了几个千户?”

    “是啊。陈屿川治军极严,最恨贪墨。去年有个都统贪了三百两饷银,被他当众打了八十军棍,差点打死。从那以后,军中风气大好。”

    “陈指挥使家世如何?听说他是义门陈氏出身?”

    “不错。陈屿川,字子渊,江州义门陈氏子。

    其父陈知良,曾任苏州通判。

    其兄陈师锡,字伯修,现跟着子瞻公,是朝中有名的清流。”

    赵和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陈师锡?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去年在苏州,他曾冒用“陈氏子”的身份,假称是陈师锡之子。

    后来在关中与陈师锡相遇,还曾拿此事调侃。

    没想到,陈屿川竟是陈师锡的同胞兄弟!

    这真是……巧了。

    赵和庆心中一动,原本的计划瞬间改变。

    他原本打算暗中调查陈屿川,摸清底细后再决定如何接触。

    但现在看来,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陈师锡的为人他清楚——刚正不阿,清廉自守,是朝中少有的真君子。

    其同胞兄弟,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况且,从百姓口中所言,陈屿川在温州风评极好,治军严厉,深得民心。

    “看来,可以直接去拜访了。”赵和庆心中暗道。

    他又听了一会儿。

    两人又聊了些温州官场、商界的琐事,便结账离开。

    赵和庆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一壶茶,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茶摊。

    走在五马街上,阳光正好,人流如织。

    街边有艺人在说书,围了一圈听众;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引来阵阵喝彩;有小吃摊飘来香气,孩童们围着不肯走。

    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但赵和庆知道,这太平之下,藏着多少隐秘,多少不得已。

    他走到街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辰时已过,该去拜访陈屿川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回客栈收拾一番,既然是正式拜访,自然要正式些。

    另外……他还得想想,见到陈屿川后,该如何开口。

    直接问“你和海妖蓝姬什么关系”?未免太直接。

    旁敲侧击?又显得不够坦荡。

    “罢了,”赵和庆摇头轻笑,“见机行事吧。陈师锡的兄弟,总不会是个蠢人。”

    他转身,朝悦来客栈方向走去。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如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交响。

    赵和庆穿行其间,黑袍轻摆,步伐从容。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

    前方,是陈屿川的府邸。

    也是揭开温州迷雾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