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上任温州后,暗中调查过,这些事……属实。”

    陈屿川声音低沉,“我也曾劝她归正,但她性子倔强,不愿受家族约束,一直拖到如今。”

    “直到前些日子,”陈屿川话锋一转,“舍妹接了蒲氏一单生意,在天台县鬼见愁断崖接货,不料撞上了殿下。她见势不妙,当即撤退,未敢与殿下冲突。”

    “后来,她在临海亲眼见到殿下诛杀倭人宗师,又闻上大陈岛被剿,这才真正怕了。”

    陈屿川苦笑道,“她星夜赶回温州,找到卑职,说要弃暗投明,归附官军,只求殿下能给她和手下弟兄一条生路。”

    说完这番话,陈屿川已是额头见汗。

    他抬眼看向赵和庆,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厅内一时寂静。

    赵和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心中念头飞转。

    原来如此。

    怪不得在鬼见愁断崖,蓝姬一见他现身就立刻撤退。

    怪不得她比他还先到温州。原来不是逃窜,而是来找靠山了。

    这女人,倒是识时务。

    而且陈屿川这番话,说得坦诚,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为小妹过分开脱。

    这份担当,让赵和庆高看了他一眼。

    更重要的是……

    赵和庆心中已有计较。

    他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面容秀美,眉宇间却有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精明与果决。

    正是陈青梧。

    她进得厅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赵和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这位抬手间诛杀倭人宗师的郡王时,陈青梧心中还是猛地一跳。

    那日在鬼见愁断崖,她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赵和庆的身影,已深深印在她脑海中。

    此刻近距离相见,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年轻郡王的气场。

    沉稳、内敛,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目光扫过时,却让她有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陈青梧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敛衽行礼:“民女陈青梧,拜见殿下。”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行礼动作却标准得体,显是受过教导。

    赵和庆微微颔首:“陈姑娘请起。”

    他打量着陈青梧。

    褪去了黑衣面纱,换上女装的她,少了几分海贼的凌厉,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

    但那份骨子里的英气,却是掩不住的。

    “方才世叔所言,我都听到了。”

    赵和庆缓缓开口,“陈姑娘能在海上约束部下,不伤百姓,专剿倭寇与奸商,这份心性,倒是不俗。”

    陈青梧心中一松,知道有转机,忙道:

    “民女虽流落江湖,但不敢忘自己是汉家女儿。

    劫掠百姓、残害同胞之事,民女宁死不为。”

    赵和庆点了点头,看向陈屿川:“世叔,我有一提议。”

    “殿下请讲。”

    “令妹及其部下,既然未曾危害百姓,反而屡剿倭寇,那便算不得匪类,可称义军。”

    赵和庆道,“如今他们愿意归附朝廷,这是好事。

    我意,可将他们编入应道军,专设一营,负责探查海外蕃商动向、测绘沿海及倭国诸岛地形。

    他们久在海上,熟悉海情,做这些事最合适不过。”

    陈屿川闻言大喜:

    “殿下英明!如此安排,既能给舍妹和那些弟兄一条正路,又能为朝廷效力,实乃两全其美!”

    陈青梧也是眼睛一亮。

    郡王这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编入官军,就有了正式身份,从此洗白上岸。

    而负责探查海外、测绘地形,这差事既不用与昔日的同行生死相搏,又能发挥他们熟悉海上的长处。

    更重要的是——这差事油水丰厚,且自由度大。

    “民女代手下弟兄,谢殿下恩典!”陈青梧再次行礼,这次却是真心实意。

    赵和庆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按照辈分,伯修公与家师兄弟相称,我该称呼陈姑娘一声姑姑才是。”

    这话一出,陈青梧顿时愣住了。

    姑姑?

    她看向赵和庆,见这位年轻郡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意味深长。

    陈青梧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赵和庆的意思。

    这声“姑姑”,既是抬举,也是拉拢。

    郡王这是在告诉她:我看重的不只是你和你手下那些人,更是你背后的陈家,是你兄长陈师锡。

    这是在将她,将整个陈家,都划入他的阵营。

    陈青梧心中震动,脸上却飞起两朵红云,连声道:

    “殿下折煞民女了!民女何德何能,敢当殿下如此称呼?”

    赵和庆却摆摆手:“辈分如此,不必推辞。况且——”

    小主,

    他目光扫过陈青梧,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姑姑虽是女子,却已是先天巅峰修为,统率海上豪杰,纵横东南。

    这份本事,便是许多男儿也望尘莫及。何必总是做这女儿状?”

    陈青梧又是一怔。

    赵和庆继续道:

    “昔人有诗云:‘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姑姑如此修为,如此才干,正当为国家效力。

    将来拜将封侯,光耀门楣,有何不可?”

    这几句话,说得陈青梧心潮澎湃。

    她虽为女子,却自幼不喜女红,偏爱刀剑。

    离家出走闯荡海上,固然是为了自由,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建功立业的渴望?

    只是这世道,女子为官已是罕见,为将更是凤毛麟角。

    她也曾以为,自己这一生,最多就是在海上称王称霸,终究上不得台面。

    可如今,郡王却告诉她:你可以拜将封侯。

    这话若是别人说,陈青梧只当是哄她。

    可说这话的是南阳郡王,是群英殿主,是当今圣上的弟弟!

    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

    陈青梧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之色。

    她朝赵和庆深深一揖:

    “殿下厚爱,青梧铭记于心。

    从今往后,青梧愿为殿下驱策,为朝廷效力,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再无半分女子的扭捏。

    赵和庆满意地点点头:“好!姑姑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