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烟死死盯着视线里那只踩在赤朱绒毯上的墨靴,仿佛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少顷,认命般抬头,于是她的视线便自那只墨靴掠过软塌上垂下来的墨色衣角,再到搭在膝上的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定格在正漠然注视着她的年轻男子那张俊美出尘的脸庞上。

    只见他斜靠在软榻上,右手拄着下巴,宽阔的肩膀微微向后仰倒,姿态显出几分慵懒。一头黑发并未束冠,只松松地束于脑后,有几绺自两鬓柔顺地垂下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沈叶花淡淡敛下眼帘,谷烟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逡巡。她从没有被沈叶花这样“仔仔细细”打量过,仿佛在审视什么一般

    “听说你救了迦陵。”沈叶花垂着眸子,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谷烟打个哈哈道:“见义勇为而已,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叶花没有理她,那只本来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仍半靠在软塌上,瞧着谷烟的神色间带了探究意味:“你以前在濯垢门待过?”

    谷烟微微一愣,犹疑片刻后道:“没有。”

    “我很好奇,你从没有在濯垢门待过,却知道那是魔物拒水。”

    “因为以前住的村子遇到过魔物袭击,所以对于那些魔物才有些了解。”谷烟随口编了个理由。她不明白沈叶花怎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抬眸却是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是么。”他淡淡道,神情相较先前有了些微变化。

    不过谷烟还是猜不出沈叶花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像是谜,让她捉摸不透。

    “我不常来出云楼。”沈叶花道,“但我听迦陵她们说这楼里你琴弹得最好。”

    说完这句,沈叶花在软塌中微微伸了个腰,敛眸瞧向她,似笑非笑道:“弹琴给我听吧。”

    弹琴当然没问题,可是总得让她站起来弹吧。

    谷烟扫视一圈自己膝盖,略显为难地望向软塌上的墨衣男子。

    沈叶花便点点头。

    “我去取琴。”

    “不用,我这里有琴。”

    “多谢沈老板舍爱,但是我觉得琴还是自己的用起来比较顺手。”

    沈叶花淡声道:“我不用琴。”

    “那这是”谷烟的目光落到房间中央木桌上的那把古琴上。

    沈叶花顺着谷烟的视线虚虚扫了一眼那古琴,道:“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谷烟试着弹了一下,琴声铮响,松沉旷远,的确是一把好琴。

    “这琴的确是把好琴,不过我还是想弹我自己的琴,还请沈老板应允我去取琴。”

    “不喜欢吗。”沈叶花随口问道。

    “那倒不是,只不过自己的琴弹起来比较顺手。”

    沈叶花没再作声,气氛有一时的沉默。

    谷烟不知道沈叶花为什么纠结于这个问题,但见气氛沉默,便想活跃一下,道:“取琴而已,去去就回,我这么大一人,总不会凭空消失的。”

    话音刚落,眼前黑影一闪,原本躺在软榻上的沈叶花出现在谷烟身前,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下,压迫感十足。

    谷烟诧异地抬眸,对上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似有微光闪动,情绪莫辨。

    “去吧。”

    过了片刻,沈叶花冷冷吐出两个字,广袖一拂,转身回了软塌上。

    谷烟回到自己房间取了琴,刚走出门外,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就围了上来。

    小蜚笑得圆溜溜的杏眸眯成了一弯月牙:“沈公子要你去弹琴给他听吗?”

    “嗯。你们有事找他?”

    小蜚连连摆手道:“没有事,没有事。”

    “我们就是想问问沈公子模样模样如何”一个小姑娘显得很不好意思,但很明显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羞耻心。

    谷烟想了想,虽然觉得四年后的这个成年版小白花性情变得有些古怪,但有一说一,在模样方面的确没得挑。要是往人堆里一扔,绝对第一眼就能看到,于是如实道:“很好看。”

    众人便呀的叫了一声,有人叹气,有人高兴。

    “你输了,清溪!”

    敢情这群人拿沈叶花当赌注呢!

    谷烟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抱着琴回到了沈叶花的房间里。

    一曲弹完,沈叶花不置可否。

    谷烟正欲起身,忽然,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兽类发出的低吼。

    谷烟心猛然一紧,循声望过去,只见在那片烛光照不到阴影里,一双金色的兽瞳赫然浮现出来,此刻正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里面闪着贪婪的精光,仿佛她是待捕的猎物。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动物,能跟在沈叶花座下的那只能是魔物了!

    谷烟的心脏几乎一抖,联想到沈叶花四年后乖戾的性情,抱着琴惶恐地开始往后退。琴弹得不好可以改进,放魔物出来吃她没必要,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