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桌子是许多四人桌拼在一起,司昊的两位同事坐在我对面,我完全忘了何运兴,下意识脱口对司昊说“没人”。

    “你觉不觉得,有些时候遇不到就一直遇不到,”司昊似乎觉得有趣,“一遇到,就好像一直会遇到。”

    “真是这么回事。”我也觉得如此,大概这就是所谓缘分到了吧。

    得亏这是其他部门的领导,不然我哪有和领导阶层混脸熟的契机呀。

    想到这儿,我其实挺开心的,因为司昊不是我的直属领导,我没什么和他积怨的机会,在相交之初就能够自然放下我对领导的“仇恨”。

    直到何运兴过来,我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我尴尬地让他坐在营销部同事旁边:“不好意思,他们先过来,我就招呼他们先坐了。”

    好在销售兄弟都特会做事儿,对面同事缓解了我的尴尬:“你俩一块儿的啊?来,我跟你换。”

    我感激笑笑:“谢谢。”

    食堂可以办卡也可以支付,和大学食堂一个模式。公司虽然某些规定很严苛,但福利不错,每月有交补餐补,餐补的三百元会直接充值在集体办领的卡上。

    何运兴第一天入职,今天行政姐姐会为他办理饭卡,这顿饭暂时自己给钱。

    吃饭间,何运兴从“食堂也太贵了一个肉菜居然要12块”开始抱怨起,一路又说到了园区远离市中心、交通不方便、周围租房价格水涨船高等等问题,显得他来打这份工非常勉为其难。

    我不是不能理解刚毕业的学生没有积蓄、压力大,以上他提到的任一问题都是我曾遭遇过的。

    回顾我这一年半的成长,我认为我还是对自我和现实有了一定的认知。

    我只是原211中排行靠后院校的本科生,能力不突出、没有拿得出手的专业技能,曾经也眼高手低嫌弃这嫌弃那,但就业形势就是如此。

    有本事的人从不抱怨环境,我没能优秀到有资格挑offer的程度,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能力范围内找到最适合我的那一份工作,并且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落入职场pua的陷阱。

    薪资、福利、假期、工作强度、通勤时间,甚至人际关系,“鱼与熊掌”对于我这种芸芸众生来说,大都不可兼得,我需要慎重抉择孰轻孰重,以牺牲某些次要需求,去成全另些主要需求。

    但这些我一路摸索出的所谓经验,我也不想讲给何运兴听,不是我藏着掖着不愿意分享,而是他作为一个满腹抱怨而没有一句提到“我不行”的人,应当也听不进去吧。

    小角色在上班恐怖故事中存活下来的第二要领——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其实听人抱怨工作的不顺之处,也会引起共鸣徒增自己的焦虑。

    但何运兴说这些时,我的心态还算平和,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踏踏实实干完今年,完成实验经验的累积,并获得一定的项目经验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所以他的情绪暂且撼动不了我。

    直到他对我说:“云天,我们都是一个岗位的,工资差不多吧?我猜你也比我多不了多少,你为什么一直干这份工啊?不会打算在这行干一辈子吧?”

    我一愣,火气噌地冒了起来。

    并非是他所言戳到我的痛处,我单纯被他的无礼所冒犯。

    正当我要发作时,司昊忽然停了筷子,偏头朝向何运兴,目光自上而下,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问:“你是刚入职的新同事吧?我看你青年才俊,怎么没选择我们公司的研发部?是因为不喜欢吗?”

    何运兴哑声片刻:“研、研发的岗位只收硕士吧。”

    “是吗,”司昊随意吃了口菜,咀嚼干净后才慢悠悠说,“我听说特别优秀的本科毕业生也收啊。”

    “这、这样啊,”何运兴下意识学着司昊的动作,但因为尴尬而多刨了好几口饭,“嗐,研发的工作我确实不喜欢,看太多文献了,受不了。”

    “理解。”司昊丝毫不失风度地说。

    我心里立马舒服了,悄悄去看司昊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仿佛刚才不着痕迹怼人的不是他一样。

    滴水不漏啊。

    领导啊。

    不过我以为这段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万万没想到还有后续。

    “听你刚才说,你好像对这份工作不太满意。”司昊吃好,拿纸巾擦擦嘴,姿态像等待其他人吃完时与人闲聊,“那你是准备骑驴找马吗?先做几个月看看?”

    “啊,”何运兴愣愣点了个头,“有合适的就换呗,至少近点儿,也不用这么辛苦的。”

    我嘴角当即一抽,这一上午我和任娜——特别是任娜,嗓子都要说冒烟儿了,也不知道何运兴到底“辛苦”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