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头七已过,我也快回公司去了。

    晚上吃饭时,我拿出之前给爹买的酒,先倒了一杯请爹喝,再给我跟苏川一人一杯。

    苏川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酒杯,我倒也没真想让他喝,便说:“抿一口吧,不用喝。”

    苏川抿了一口,感觉味道还能接受,便又喝了一口。

    这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多许多。

    我知道苏川有了些醉意,便扶着他进了屋,放在床上。看他有些微红的脸颊,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有点热。

    我给苏川擦了擦脸,见他没睡着反而睁着眼看着我。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起来很不服气。

    “干什么?”我问他。

    苏川不说话,就只是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捏了捏他的手,问道:“苏川,你是怎么被我爹买回来的?”

    “……买?”苏川眼睛不再瞪着我,开始转动眼珠,似乎是在回忆。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打……疼……”苏川小声说道:“我想……”

    “你想什么?”我凑近他,附身在他耳边,企图听得更仔细。

    “逃……或者……死。”

    我听见破冰的声音,来自底下的苏川的心脏。他就这样,简单直接地剖开身体里冰封已久的河流,用石头砸出一个窟窿,如果有人试图去扳折周围的碎冰想看清楚内里,注定双手沾满鲜血。

    ——————

    那天是小年,也是苏川十九岁的生日,但跟以往没什么不同。苏川清早起来烧水,做了早饭叫其他人吃。吃饭间,苏川妈妈提了一句:“十九了都。”

    苏川咬着菜饼的动作忽地顿住。

    “我听说啊,现在有的人家里,能拿出这个数呢!”她比了个数字,惊得苏川他爹眼睛一亮。

    “可惜啊,不是我们家。”苏川妈妈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苏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可刚吃过早饭,便有人踏入了苏川家的门。

    苏川捏着扫帚看着那人将爹妈拉到一边说着什么,大概是有关他的事。

    他原想着,无论是谁,能活下去就好,可谁知,却被他听见,那是一桩阴亲。

    苏川头一次生出反抗的勇气,他挣扎了拦着他的弟弟妹妹,跑了出去。

    可惜还是被苏川妈妈撵了上来,是他熟悉的扫帚掉头打。

    他爹打得更狠,幸运的是,他得救前他爹还没追上来。

    那户人家给的价是6万6,徐老爷子拿出全部积蓄7万5,将人带回了家。

    苏川只是哭,徐老爷子回家后就指了一间空房让他自己收拾了睡,然后便进屋去歇着了。

    苏川收拾好了房间,头一次没有活干,怎么都坐立不安。他又出去扫了地,估摸着时间把火生起来做了午饭。

    徐老爷子夸他能干,他心里又酸涩又惶恐。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直到那天,徐老爷子对他说:“我有个儿子,成天忙着工作,没时间恋爱,过年的时候,领着你俩见见。”他才明白徐老爷子的用意。

    从那以后,他恭敬地叫徐老爷子为爹,把自己当成徐家人,等着从未谋面的徐泽回家。

    苏川闭上眼睛,胸腔轻微颤动着。我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像残缺的蝶翼抖动,被水浸湿了,显得越发乌黑。

    我抬手顺着他的眼睛,擦去他的泪。

    “苏川,要不要离开?”

    “你还很年轻,才十九岁,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机会。这个世界,至今没有人探索完,你不要被困在这狭小的、一眼就看尽的村子里头。”

    “苏川,跟我走,好吗?”

    苏川抓住了我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我感受到,他的睫毛在我手心无助地扇动。

    我好像看见一只,在被踩黑的泥土里不停挣扎的幼蝶,它甚至还未完全破茧而出,在振翅前,天上下起了足以压死它的大雪。

    “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识字……”说这话时,苏川羞愧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徐泽身边最不光彩的一个人。

    我深知与人坦诚相交需要多大的勇气,苏川远比我想象得勇敢:“不用怕,我们慢慢来。苏川,你很聪明,一教就会了,对不对?”

    手心越来越湿润,我只静静地听着苏川哭,想记住他的哭声。

    最后,我去倒了烧水壶中尚且温热的水,再次给他擦了擦脸。

    我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问:“爹还跟你说过什么?”

    苏川仔细回想着:“爹说,我以后就跟着你了。爹还说,以心换心,你真心对别人,别人也会真心对你的。”

    我听完既想笑心里又有些酸涩:“第二句这个别人,估计是在点我呢,也就是你,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