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再来回抢一床被子了,也不再假装抱怨床太挤来掩饰距离太近的尴尬。牧冰的身体自然地贴近时夏,手臂和手臂靠在一起,他的小指与时夏的小指若即若离地挨着,如果他想,稍稍抬手就能握住牧冰的手。

    但是谁也没有动,没有说话。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人最容易胡思乱想,从过去的回忆一直联想到现在,想到窗沿下的滴水,想到白天雨幕里牧冰对他说的话。

    时夏的大脑还是乱糟糟的。他像被人从高空丢下,被迫经历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坠落后,还没来得及庆祝劫后余生,又被置于人生选择的关键路口。

    他以为牧冰从来没有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可他不仅放了,还想得更多,比时夏以为的更加远虑,也更加现实。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破他的防线,将他从逃避的外壳里强行捞出,迫使他注视此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一直以来,时夏都只是凭着朦胧的情感在行动。

    因为喜欢,所以想接近。因为喜欢,所以想表达。

    但那之后会怎么样,时夏总是下意识地回避思考。

    比如牧冰是不是也喜欢他,假如他们两情相悦是不是要在一起,在一起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时夏通通没有想过。

    又或者,他害怕去想。

    头脑冷静下来以后,残破的理智一点点聚集起来,时夏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就在今天,就在那个避雨的小山洞里,他被牧冰告白了。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这个事实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

    他从十年前就暗恋的人原来也喜欢他,想要跟他在一起。按理来说,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应该开心,可是震惊过后,席卷他的只有巨大的焦虑和不安。

    这么一来,他跟牧冰是不是应该在一起?

    像所有两情相悦的人一样,谈个恋爱?

    可是他有能力经营好一段感情吗?他能保证不会让牧冰失望或者受伤吗?

    最重要的是,他能配得上牧冰吗?

    牧冰是天才,是企业的核心,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而他只是个倒霉的普通人,除了十年前和他暗恋的天才坐过同桌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有哪里值得牧冰喜欢的呢?

    暗恋牧冰的又不止他一个,比他优秀比他出色的男男女女遍地都是,牧冰要是想,随便一指就是一个。

    他口中的“想在一起”,又能维持多久的温度呢?

    以他那恶劣的性格,会不会只是把他当成某个一时兴起的玩物呢?

    时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忽然意识到牧冰的话是对的。

    他或许真的没有想好。

    可能要步入一段亲密关系让他恐惧、焦虑、不安,在意识到自己被告白的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希望时间可以回溯,让这件事不曾发生。

    所以他一直假装着一切正常,假装他没有听懂牧冰话里的意思。而牧冰就像早就预料到一样,自始至终都平静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时夏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呼吸困难。

    “你又在胡思乱想。”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甚至都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时夏有点气恼地回头。

    “我了解你。”牧冰说,“你只有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喘得像个风箱。”

    “你才像风箱!”时夏震怒。

    牧冰侧过头,墨色眼睛对上时夏的视线。同时,时夏感到自己垂在一侧的手被轻轻覆上。

    “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给你压力,也不是为了让你大晚上不睡觉胡思乱想。”牧冰说,“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去琢磨这些,现在先好好睡觉。”

    被牧冰碰触的手背上传来过电一般的感觉,时夏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朝旁边躲去。

    手指离开了热源,只能触摸到微凉的床单。

    “牧冰,你有没有想过……”尽管已经竭力控制,时夏的声音还是有点抖,“如果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要怎么办?”

    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沉默的寂静盘旋在狭窄的房间里。

    时夏忽然觉得很后悔,他不该把这种话脱口而出。

    问出这种问题来,他指望得到什么回答呢?还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这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成的。亲密关系是一件双向选择的事,你情我愿,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一拍两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不起,你当我什么都没说。”时夏低声说,翻了个身背对牧冰。

    就在他以为牧冰不会再回应的时候,身后的人却突然开口了。

    “时夏,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再等这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