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放下手里的一大箱货物,默默扭头看他。

    兰沉跳进他怀里。

    那两条穿着白袜、柔软结实的小腿圈住男人劲瘦腰杆,他使劲抱住这个脏兮兮的苦力劳工,一点也不嫌弃对方身上的汗臭味和号衣上的煤灰污垢。

    他把自己的手贴在对方手心。

    “……下个世界见。”

    他靠在男人脖颈间,轻笑着说。

    男人呼吸猛然一滞,眉骨阴影下的双眼爆发出明亮光芒。

    海水袭来,伦敦被吞没。

    兰沉继续下坠。

    世界0001-04。

    巍巍天地玄宫,雄踞容山十八峰之上,云海逶迤,雾气细浪腾腾。

    群峰崔嵬,雾海磅礴,皓月千山皆冷。

    有仙人在此,一挽天倾。

    百余年前,当世唯一剑尊在天地玄宫山门上留下一道剑气,自此闭关不出,镇守归墟秘境,护此方世界百年安宁。

    今日山门剑气异动,引得天地玄宫众峰主惊骇莫名,不知是何异像。

    兰沉指掐法诀,御剑而行,穿过容山云海,踏上翠微峰顶。

    白梅尽处,一人黑衣执剑,盘膝静坐。

    他抬眸看向兰沉,一朵白梅倏然飘落。

    “归墟境主?”

    他沉沉开口,剑气内敛,却仍锋芒毕露。

    兰沉湛然一笑。

    他收起手中砌月剑,雪衣白发,月色般清冷涓洁。

    花寒露重,梅影清疏。

    兰沉白衣铺落石板,轻轻吻向男人眉梢。

    “下个世界见……阿喀琉斯。”

    九重劫雷,大道湮灭。

    ……兰沉再次再次再次再次坠落。

    ……世界9998-96。

    他在数不清多少次的世界崩塌和时空跃迁中,终于来到一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编号的世界。

    他看向手里的光脑。

    光脑样式有些陈旧,但好在精巧漂亮,贴合手腕。

    他打开光脑,看了眼上面弹出的个人id信息。

    兰沉。男。

    18岁。sigma。

    他的目光在那个“sigma“标识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收起光脑,抬头看着面前这道长而高耸的台阶。

    四周广场人来人往,台阶上是一片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群,仿佛叠加起来的圆形贝壳,散发出莹莹光辉。

    ……这里是,帝国塞勒涅艺术馆。

    兰沉仰起头,目光落在台阶最上方,那个高大健壮的人影身上。

    男人穿着黑色饰以银边的帝国军装,衣着整饬,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戴着一双白色手套,此时此刻,正将手套摘下,蹙眉向兰沉看来。

    兰沉凝视着男人浓黑的眉眼,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无比厉害,仿佛野兔扑腾。

    他在宗霆的注视下拾级而上。

    少年走得有些慢,宗霆就这么看着他,同时无声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兰沉忍不住在心里轻笑起来。

    他故意假装在台阶上崴了一脚,踹掉一只鞋,干脆坐在台阶上,慌张无措地躲避着宗霆的视线。

    宗霆很快走了下来。

    他站在兰沉面前,看了眼少年紧张到攥起来的双手,缓缓蹲了下去。

    他不说话,托起兰沉的脚,先观察了下他有没有扭伤,然后再捡起他踹掉的那只球鞋,帮他重新套回脚上。

    宗霆还耐心帮兰沉系好了两只脚的鞋带,防止他再摔跤。

    少年的杏仁眼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湿漉漉的。

    宗霆抬起头,正好看到少年湿润明亮的双眼。

    心脏忽然噗通一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是与旧爱重逢般的欢欣,又好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早已注定的命运,开始转动它的齿轮。

    他看到少年红着脸凑近他。

    一个轻柔芬芳的吻,落在他的唇畔。

    兰沉笑着说:“下个世界见啦,阿喀琉斯。”

    宗霆的时间,就在这一刻暂停。

    作者有话说:

    我莫非真是个天才?

    2333如无意外,下一章就真的可以完结啦!呼呼呼,泰不容易辣!

    ps: 中奖的三位友友,盒装小添、我爱吃螺蛳粉、给我大刀请在后台填一下地址我给你们发小公鸡!如果操作不了的话大眼私我也行!

    第139章 完结章

    “温柔宇宙的核心”

    世界9998-97。

    “所以我们可以说, 《伊利亚特》是一部关于力量、暴怒和爱的史诗,无论是赫克托耳、普里阿摩司、安德洛玛克还是阿伽门农、帕特克罗斯,他们的基本动机都是围绕着‘爱’而产生。从西蒙娜薇依的解读出发, 对力量的追逐剥夺了人的主体性,暴怒又使得不幸发生, 但爱最终让一切回归……”

    帝国大学的教学楼里,讲台上的古典文学课教授正手捧讲义,陶醉在那些古代诗行的暴烈和动人之中,而讲台下的学生们则都昏昏欲睡, 偷偷地用前座身体做遮挡,靠在椅子上直打瞌睡。

    刚刚入秋,校园里的阳光仍然明艳耀眼,温暖炽热。

    兰沉转过脸,看向窗外一树开得阵盛的紫花泡桐。

    成片密密匝匝的粉紫色花朵挤在枝头, 风中传来湿润的花香,恍惚间像是千百个小小的紫色铃铛, 在微风中齐齐摇响。

    他猛然站起身。

    引来一教室师生的注目和哗然。

    那位教授清了清嗓子,叫出他的名字:“兰沉, 请问你是想提什么问题吗?”

    可站着的少年却全然不顾,只定定地看向窗外。

    在他的视野中, 远处的行道上, 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匆匆向他骑车而来。

    少年有着英俊锐利的面庞, 和世界上最深邃的午夜蓝眼睛。

    他握住车把的双手干净修长, 每一片甲面都清清爽爽,没有一点瑕疵。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 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手。

    他的手现在干干净净, 漂漂亮亮。

    再也不会留下任何扭曲的骨头, 和陈年的白色伤疤。

    兰沉的目光又看向对方撑住自行车的长腿。

    那条左腿劲健有力,在质地优良的长裤下,依稀可见小腿肌肉的线条。

    兰沉微微愣住。

    他想到什么,赶快扭过头,翻开身前桌面上的《伊利亚特》,找到了那一行注释

    “阿喀琉斯的母亲忒提斯怀抱着年幼的他,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浸入天火,从此阿喀琉斯那没有被天火炙烤锻炼过的脚踵,便成了他身上唯一的弱点。”

    啊……原来如此。

    原来陆昂身上,拥有的是阿喀琉斯之踵。

    是他的,阿喀琉斯。

    兰沉再度看向窗外。

    陆昂已经像感觉到什么一样,扔下自行车,朝他跑了过来。

    皇子白衬衫的衣角在阳光中轻轻翻飞。

    陆昂站在窗口,他们的目光透过窗户玻璃相遇,在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到彼此的面容,和对方融为一体。

    年轻的皇子惊疑不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竭尽全力来到这个陌生少年面前。

    可当他看见兰沉那双浅浅的杏仁眼,所有的疑惑便都自动消失了。

    兰沉推开窗户,陆昂迫不及待地开口:“喂,你是谁?”

    兰沉轻轻一笑。

    他向陆昂勾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