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林梅仙为了给张逸泽治病,几乎倾家荡产,最后是庭仰拿出自己存的一点钱,才补上了葬礼费用的缺口,买了块各方面都还可以的便宜墓。

    坐车半小时就能到墓园,庭仰轻车熟路找到了张逸泽的墓碑。

    墓碑上面有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小少年脸极为稚嫩。

    庭仰放下手中的花束,看着低矮的墓碑,叹息道:“以前你总嘲笑我比你矮,现在我看你,得低着头看了。”

    墓园里柏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十八岁这年夏天的风和十五岁那年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庭仰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随便拍了拍水泥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席地而坐。

    “你妈说你想见我,我猜猜看是为什么,猜对了你就起一阵风。”

    风停了,万物无声。

    这只是赶了巧风停了,庭仰却十分不唯物主义地觉得这是灵异事件。

    庭仰语调轻松地猜了起来,“钱不够花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烧一点?”

    起了一阵微风,柏树枝条小弧度摆了摆。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缺钱和我讲。”

    庭仰看着矮矮的墓碑,垂下眼低声道:“有人说小时候长得快的,长大就长不高了,我现在一米八二,要是你能活到这时候,我估计你最多也就一米八。”

    起了一阵大风,抗议一般还落了几片过道的叶子在他头上。

    庭仰拍掉头上的叶子,“不同意就不同意,报复我干什么?”

    “我们这么久没见,我都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了。”庭仰把自己买的那束花又抱了回来,“以前和你在一起,都是你一直说话,我来回答你。”

    他数了数花枝,随后把花束拆开,摆了一排花在张逸泽墓前。

    “这里有白玫瑰,白百合,栀子花……乱七八糟的,你看你喜欢哪个,落片叶子上去,明年清明,我给你带一大束过来。”

    很久不起风,庭仰也不着急。

    “你慢慢选,我不着急。”

    过了一会,庭仰又说。

    “要不然你还是选快一点,我有点冷。”

    终于飘了一阵磨磨蹭蹭的微风。

    一片叶子也没掉下来。

    庭仰叹了口气,“算了,就知道你也选不出什么花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先走了,暑假再来看你。”

    庭仰走到过道里,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下走。

    台阶两旁栽种的是香樟树,冬季依然枝繁叶茂。

    刚走没两级,一阵急骤的风倏而掀起,迅疾而猛的风让两排香樟树哗哗作响。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树叶顿时从枝干上跌落,在灰色的天空下下坠。

    不是特殊日子,墓园里几乎没有人。

    整条过道里只有庭仰一个人,就好像,这成百上千片落叶,是为庭仰一个人落下的一样。

    天色已晚。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大桥,是最后一站,离家倒也不远。

    庭仰坐在公交车里看江水时,总觉得那漆黑的水面带着一些隐秘的黑暗,仿佛静波之下暗潮涌动。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开始回复祁知序的消息。

    【一见如故:你数学卷子写完没?我第三份的最后一题不会,能去你家让你教我吗?】

    【tvt:明天吧,我还没做到那里。】

    准确来说,一字未动。

    到家后,庭仰快速洗漱一番就准备上床睡觉。

    入睡前,他以为自己今晚会梦见张逸泽。

    在梦里回顾少年时的欢乐时光的确太过煽情,但在此时此刻,却是难得的幸运。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

    梦境里,夜凉如水。

    那年庭仰初二,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写习题卷,燥热的气候让他心情烦闷,与母亲跌至冰点的关系也让他愈发沉默。

    蝉鸣的叫声不绝,嘶哑悠长,好像无时无刻都在诉说自己的苦难。

    屋子里有水流的声音,好像是水龙头忘记关了。

    庭仰没有起疑,母亲生病以后记忆力就差了很多,忘记一些事也是在所难免的。

    他起身往声源走,卫生间门关着,灯却亮着。

    推开门,眼前的一幕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庭若玫跪在浴缸的外面,身体懒散地趴在浴缸边上,一只手拨弄着浴缸中不断升高的水面。

    “十分钟前,我在想,如果你这时候进来,我就说,我看你还没洗澡,这一缸水是为你放的。”

    庭若玫的声音很好听,缓缓说着某件事时,会有一种流水的细腻温柔。

    “五分钟前,水已经漫过了我半条手臂,我想,如果你这时候进来,我不会和你说一句话,因为你害我等了那么久。”

    庭若玫站了起来,高挑纤瘦的身材配上纯白的长裙,像不染凡尘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