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丙字三号房。

    窗户被紧紧关上,连那条透风的缝隙也被破布塞住。桌上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林黯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盘坐在土炕上,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灵魂层面被撕裂、被玷污的剧痛。黑山石台那一瞬间涌入的庞大负面意念——山河崩碎的绝望、生灵涂炭的悲号、龙魂陨落的愤怒、还有某种深沉如渊的怨毒与不甘——如同最污浊的墨汁,泼洒在他与圣印虚影紧密相连的神魂之上,疯狂侵蚀、污染。

    “呃啊……”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痉挛,林黯身体前倾,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血中竟夹杂着点点细微的、仿佛灰烬般的黑色杂质!

    “林黯!撑住!”苏挽雪半跪在他身前,脸色同样苍白,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痛。她从未见过林黯如此痛苦狼狈的模样,即便是地肺深处与魏忠贤生死搏杀、重伤濒死之时,他也未曾流露出这般源自灵魂深处的挣扎。

    她试图渡入冰魄内力帮他稳定心脉、驱散寒意,但那阴寒邪恶的意念冲击似乎并非纯粹的冰寒能量,她的内力收效甚微。

    “别……别用内力直接对抗……”林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断断续续,“是……意念污染……怨念残渣……与圣印冲突……”

    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楚,竭力保持一丝清明,引导着丹田内那尊同样受到冲击、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强旋转的圣印虚影。

    “混沌……煞元……吞噬……净化……”他心中默念,艰难地调动起那灰蓝色的混沌煞元。此刻,混沌煞元那包容、吞噬、转化的特性,反而成了对抗这种无形意念污染的最佳武器。

    灰蓝色的气流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升起,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开始包裹、分解、吞噬那些侵入神魂的负面意念碎片。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不仅无法净化,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让混沌煞元也被污染。

    每一丝负面意念被吞噬、转化,林黯的脸色就好转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神魂的空虚。这比修复肉体的伤势更加耗费心神。

    苏挽雪帮不上忙,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同时警惕地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刚才他们仓促返回,虽然极力掩饰,但难保没有惊动暗处的眼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逐渐过渡到黎明前那种朦胧的灰白。

    终于,林黯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血丝和混乱已然褪去,虽然依旧布满疲惫,但神智已然清明。

    “怎么样?”苏挽雪急忙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暂时……压下去了。”林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那股意念太庞杂、太古老……混沌煞元也只能吞噬转化了最表层、最活跃的部分。更深层次的污染……像是烙印,暂时无法根除,被圣印虚影强行镇压隔离了。”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打满了补丁的破布,虽然主体完整,但处处是隐患,需要长时间的温养和圣印的持续净化才能慢慢恢复。

    他看向自己吐出的那口污血,以及血中的黑色灰烬,心有余悸:“那石台……绝不仅仅是祭祀或阵法基座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锚点’,一个用来封印、或者说是‘镇压’某种极其可怕存在的‘刑桩’。那些负面意念,是被镇压之物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怨气、死气、以及……某种不甘的龙气混杂而成!”

    “镇压?刑桩?”苏挽雪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座黑山下,真的镇封着什么?”

    “十有八九。”林黯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而且,很可能与‘龙’有关。那些破碎画面中,有清晰的龙影。那石台上的龟蛇纹路,也与玄龟、玄蛇圣印碎片呼应。圣印是镇脉正统,玄龟主镇,玄蛇主变……若那山下镇着与‘龙脉’或‘龙气’相关的凶物或异变,用类似圣印气息的力量来镇压,逻辑上说得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但显然,镇压出了问题。石台残破,封印松动,导致镇压之物的怨念外泄。白天圣印的警示,夜晚山体的异动和乌光,都是征兆。而山河鼎裂……恐怕也与这镇压节点的松动脱不开干系!天下地脉相连,一处关键节点出问题,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个推断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们原以为只是来寻找圣印碎片,参与一场可能暗藏杀机的拍卖会,却无意中可能撞破了一个关乎地脉稳定、甚至天下气运的古老隐秘!

    “这龙渊镇,这座黑山,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苏挽雪沉声道,“‘幽泉’的目标,‘钥匙’的拍卖,甚至我们被‘指引’到此……会不会都围绕着这个松动的‘镇压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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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有可能。”林黯眼神锐利起来,“‘幽泉’自称‘清理者’。他们要‘清理’的,会不会就是这些因岁月或人为而松动、可能造成‘危害’的上古封印或秘密?或者,他们想利用这些松动,达成某种更可怕的目的?”

    他想起那灰袍使者诡异的形态和攻击方式,与黑山那阴寒污浊的气息,竟有几分莫名的相似感。

    就在这时,林黯忽然感觉怀中微微一动。

    是那枚“泉眼”令牌。

    他将其取出。只见这枚沉寂了许久的黑色令牌,此刻表面那“泉眼”标记的中心,竟然再次亮起了那点暗红色的微光!但这一次,光芒的律动方式与之前被追踪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规律的、仿佛心跳或信号发送的搏动,而是……断断续续的、闪烁着、仿佛在接收着某种不稳定的、时强时弱的讯号!而且,令牌本身的温度也在微微变化,时而冰凉,时而温热。

    “它……又在变化?”苏挽雪警惕地看着令牌。

    林黯凝神感应,眉头紧锁:“这次不像是在发送我们的位置……更像是在……接收来自某个特定方向的、杂乱的信息流?” 他尝试将一丝极微弱的、净化后的混沌煞元注入令牌。

    令牌微微一震,那点暗红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与此同时,一段极其模糊、破碎、夹杂着大量杂音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地涌入林黯的感知:

    “……镇……龙……渊……钥……匙……”

    “……祭……品……不……足……”

    “……七……月……半……子……时……”

    “……打……开……门……户……”

    “……归……来……归……来……”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噪点,仿佛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或者受到严重干扰。但几个关键词——龙渊、钥匙、七月半、子时、门户——却清晰地指向了即将到来的拍卖会!

    这令牌,不仅是对“幽泉”成员的追踪器,更是一个接收特定指令或信息的“终端”!

    “指令……或者说,‘任务简报’?”林黯眼中寒光一闪,“‘幽泉’在向他们的成员传达关于龙渊镇、关于‘钥匙’拍卖、关于某个需要在‘七月半子时’打开的‘门户’的指令!‘祭品不足’……难道拍卖会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获取‘祭品’?打开什么‘门户’?归来的又是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却依然混乱,但一股浓浓的、令人不安的阴谋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七月半,就是明天。”苏挽雪计算着日期,“子时……拍卖会通常不会那么晚。难道拍卖之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更隐秘的活动?”

    “必须搞清楚。”林黯收起令牌,强行压下神魂的不适和身体的疲惫,“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关于拍卖会的细节,关于黑山的历史,关于镇子里最近的所有异常。”

    他看向苏挽雪:“白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联系听雪楼的暗桩,尽可能收集情报,特别是关于黑山的传说和最近有无怪事发生。我去镇子里转转,摸摸参加拍卖会那些人的底,顺便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幽泉’或类似灰袍人的踪迹。”

    “你的伤……”苏挽雪担忧。

    “不打紧,行动无碍,只是不能轻易动用圣印和全力。”林黯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事不宜迟。”

    两人各自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打扮,再次检查了随身的武器和物品。林黯将气息压制在易筋境水平,苏挽雪也收敛了冰寒气质,扮作一对寻常的、来边疆行商的兄妹。

    推开房门,清晨清冷而浑浊的空气涌入。客栈里已有早起赶路的客人在忙碌,人声嘈杂,掩盖了他们的行动。

    他们如同两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龙渊镇新一天那看似寻常、却暗流汹涌的市井生活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悦来客栈斜对面,一间同样不起眼的土坯房二楼,一双冰冷而饶有兴味的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刚刚从他们房间的窗户上收回。

    那眼睛的主人,披着一件宽大的、带兜帽的褐色粗布斗篷,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毫无温度的嘴角。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林黯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泉眼”令牌,只是令牌中心的光芒,是稳定而幽深的蓝色。

    “圣印的气息……还有,被‘渊墟’怨念污染过的痕迹……”一个低沉而中性、听不出年龄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猎物……终于入局了。只是,似乎比预期的……更有趣一些。”

    “通知下去,‘饵料’可以撒出去了。让镇子里的‘眼睛’都动起来。七月半,子时,‘门户’之前,我要看到足够分量的……‘祭品’。”

    阴影中,仿佛有轻微的蠕动声回应,随即归于寂静。

    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血腥而华丽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