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之火的燃烧,安静而坚定。

    那团乳白色中包裹着赤金核心的火焰,悬浮在莲花小阵中央,不过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芒也只能照亮方圆数丈的平台。但这光芒中蕴含的,是一种超越了纯粹能量的、近乎“法则”的稳固与秩序感。它如同定海神针,让原本濒临破碎的阵图重新获得了短暂的“锚点”,让剧烈波动的三色屏障稳定下来,将外围翻涌的黑暗暂时拒之门外。

    苏挽雪靠在林黯身侧,冰魄内力几乎枯竭,经脉因过度透支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连维持最基本的冰甲都做不到了,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强撑着没有昏迷。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团火焰,又时而落在林黯脸上。

    火焰的光芒,柔和地洒在林黯苍白的皮肤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泽。他眉宇间那深刻的痛苦痕迹,似乎在这光芒的抚慰下,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呼吸依旧微弱悠长,但节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最让苏挽雪心弦微松的是,他眉心那点代表离火真种与神魂联系的赤金印记,不再黯淡欲熄,而是如同呼吸般,随着中央火焰的明暗,极其微弱地同步脉动着。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正在被这“定位之火”的力量,极其缓慢地温养着。

    “有效……”苏挽雪心中喃喃,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丝。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住。但她不敢真的睡去,强打精神,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随身携带的、补充元气的丹药碎末,含在口中,以唾液化开,勉强提振着即将涣散的心神。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平台之外,被“定位之火”短暂逼退的黑暗,并未散去,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巨兽,在屏障之外缓缓蠕动、积聚。它不再狂暴地冲击,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耐心”,仿佛在观察,在分析这新出现火焰的弱点,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扑击。

    黑暗的浓度,似乎在加深。原本只是深邃的虚无,此刻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隐晦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神经脉络般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搏动、延伸,朝着屏障贴近。每当这些暗红纹路触碰到三色屏障,屏障的光芒就会极其轻微地闪烁一下,消耗似乎比之前单纯黑暗侵蚀时更快了一丝。

    苏挽雪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心头微沉。这“渊墟”的意志,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加狡猾和难缠。它在适应,在寻找新的攻击方式。

    而平台中央的“定位之火”,虽然稳定,却似乎只是“存在”,并未展现出更多主动的威能或净化之力。它更像是一个“信标”,一个“坐标”,一个维系此处空间独立与阵法存续的“核心”,而非攻击或净化的武器。

    或许,这就是“定位之火”与真正“净火”的区别?一个重在“定”与“守”,一个重在“净”与“焚”?

    就在苏挽雪思绪纷杂、警惕着外界变化时,她身边的林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苏挽雪身体一僵,猛地低头看去。

    林黯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不是之前昏迷中无意识的抽动,而是仿佛在努力对抗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想要掀开眼帘。

    苏挽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一下,两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仿佛许久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灰暗。但很快,那灰暗的深处,一点赤金色的光芒,如同破晓的晨星,悄然亮起,并且迅速变得清晰、锐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苏挽雪脸上,带着初醒的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

    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这里。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动,越过苏挽雪的肩膀,落在了平台中央,那团静静燃烧的“定位之火”上。

    在看到火焰的瞬间,林黯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在他眼底深处掠过——惊愕、恍然、沉重,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试图移动身体——那对他来说显然还很困难。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仿佛在读取其中蕴含的信息,又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进行无声的交流。

    苏挽雪也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林黯需要时间理清状况,需要时间与刚刚点燃的“定位之火”、与他体内融合的碎片、乃至与这整个阵眼平台,重新建立联系。

    平台之上,唯有火焰燃烧的微声,和屏障外黑暗蠕动带来的、极其压抑的寂静。

    良久,林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嘶哑、几乎破碎的气音:“……火……点……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苏挽雪立刻将水囊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一点水。

    清水润喉,林黯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他尝试着更加集中精神,目光再次看向那团火焰,同时,眉心那点赤金印记的光芒也微微亮了几分,与火焰核心的赤金光芒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

    小主,

    “……不……是净火……”他断断续续地,更像是自言自语,“是……坐标……是……呼唤……”

    “呼唤?”苏挽雪轻声重复。

    林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异常肯定。他闭上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几息之后,他重新睁眼,眼中多了一丝明悟,也多了一份更加深沉的凝重。

    “……定位之火……点燃……意味着……此地方位……已被‘固定’……‘渊墟’……暂时……无法将这里……彻底拖入……它的‘领域’……”

    “但也……意味着……我们……暴露了……”他喘息着,目光扫向屏障外那些愈发清晰的暗红纹路,“它……锁定了这里……会不惜一切……扑灭……这火焰……”

    “火焰……能撑多久?”苏挽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黯再次闭目感应,眉心赤金印记与中央火焰的共鸣持续了十几息。

    “……不清楚……”他最终摇头,声音低沉,“火焰的根基……是我体内的……三枚碎片……以及……阵眼最后的……本源……”

    “它在……持续消耗……碎片的力量……和我的……生机……”林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它也……在反馈……温养我……延缓……崩溃……”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火焰……似乎……在‘记录’……在‘传递’……”

    “记录?传递?”苏挽雪不解。

    “嗯……”林黯试图组织语言,但重伤和虚弱让他的思维也有些滞涩,“感觉……像是一个……‘信标’……不仅……定住这里……也在……向外……发送……某种……信息……”

    “发送给谁?”

    “……不知道……”林黯摇头,“可能是……其他……圣印碎片……的共鸣?也可能是……当年……布阵者……留下的……后手?或者……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求救?”

    这个猜测让苏挽雪心头微震。如果这“定位之火”真的在向外发送信息,那是否意味着,他们并非完全孤立无援?是否还有其他的力量,在关注着这里,或许……会响应这呼唤?

    但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远水救不了近火。

    眼下最现实的,依旧是这团火焰能支撑多久,以及他们如何利用这争取到的时间。

    林黯显然也清楚这点。他不再说话,开始尝试缓慢地、极其小心地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更深入地“沟通”那团“定位之火”,去理解它,去尝试……引导它。

    他需要知道,这火焰除了“定位”和“呼唤”,是否还有其他的用途?能否用它来净化屏障外的侵蚀?能否用它来短暂地强化屏障?哪怕只是多争取一刻,也是好的。

    苏挽雪也重新开始调息,恢复一丝丝内力。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要保持清醒,保持警戒,为林黯护法,同时观察屏障外的变化。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努力和外界黑暗耐心的侵蚀中,继续流逝。

    定位之火的燃烧,似乎进入了一种恒定的状态。光芒不增不减,消耗与从林黯体内、从阵法中汲取的微弱补充,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林黯的脸色,在火焰光芒的映照下,似乎不再继续恶化,但也远未到好转的地步。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与火焰的沟通中,眉心赤金印记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苏挽雪恢复了一点点内力,重新在体表凝结出薄薄的冰霜,抵御着平台本身散发的、源自地脉深处的阴寒。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屏障外。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屏障外围的黑暗区域。它们不再仅仅是贴近,而是开始尝试“嵌入”屏障的光芒之中!每一次尝试,都会引起屏障一阵细微但清晰的涟漪和光芒闪烁。

    消耗,在加剧。

    而且,苏挽雪隐约感觉到,那黑暗的深处,正有什么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东西,在缓缓苏醒,在朝着这个被“火焰”标记的位置……靠近。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突然,一直闭目与火焰沟通的林黯,身体猛地一震!

    他眉心赤金印记的光芒骤然变得急促、闪烁!

    “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赤金光芒暴涨,但脸色却更加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惊悸,“它……来了!”

    几乎同时!

    “轰——!!!”

    平台之外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动,猛地沸腾起来!所有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充满邪恶与混乱气息的罗网,狠狠地“罩”在了三色屏障之上!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三色光芒疯狂闪烁、明灭,被那血色罗网侵蚀、压制!

    更可怕的是,在那沸腾的黑暗中心,一只巨大的、完全由粘稠黑暗和血色纹路构成的、布满了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手掌”,缓缓探出,朝着屏障,朝着平台中央的“定位之火”,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缓缓……握下!

    “渊墟”的意志,终于失去了耐心,发动了最直接的、意图一击碾碎这“蝼蚁”与“火星”的攻击!

    定位之火的光芒,在这恐怖巨掌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弱。

    但火焰,依旧在燃烧。

    林黯挣扎着想要坐起,眼中是决绝与疯狂。

    苏挽雪已持剑起身,冰蓝剑气虽弱,却笔直地指向那遮天蔽日的黑暗巨掌。

    最后的时刻,似乎提前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