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到龙渊镇外的时候,天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黑,也不是暗红,是……浑。空气里像掺了泥浆,黏糊糊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和……腐烂的甜腻。视线所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色薄雾,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层血纱。

    镇子静得吓人。

    不是没人,是人都“定”住了。

    林黯和苏挽雪停在镇口那条歪歪扭扭的石板路上。路两旁的窝棚、土房,门都开着,或者干脆没了门板。有人站在门口,身子探出一半,不动了;有人瘫在门槛上,头歪着;更远一点的街心,还有几个蜷缩在地上的黑影,姿势僵硬。

    全没声。没有哭喊,没有呻吟,连风声都好像被这血雾吃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在耳边呢喃的嗡嗡声,灌满脑袋。

    林黯走近最近的一户。门口瘫着个老头,穿着破皮袄,脸朝着天,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一片浑浊的暗红,没有焦点。林黯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进气多出气少。皮肤冰凉,但又不是死人的那种僵冷,更像是……被抽空了魂儿,只剩个空壳子在这儿喘气。

    “是‘渊墟’的侵蚀。”苏挽雪蹲在另一个蜷缩的人影旁,手指搭在那人腕脉上,“神魂被污染了,身体机能还在,但意识……估计没了。”

    林黯直起身,看向镇子深处。血雾更浓的地方,是镇子中央那片空地——之前黑市拍卖会就在那儿搭的台子。现在台子早没了,空地上杵着个东西。

    不是祭坛,是个……“门”。

    用骨头搭的。

    人的骨头,兽的骨头,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垒成个歪斜的、约莫两丈高的拱形。骨头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污秽,像活的血管,一胀一缩。拱门中央不是空的,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偶尔迸出几缕血红的电光。

    “幽泉的‘门户’。”林黯盯着那东西,牙咬得咯咯响,“他们真在这儿开了个口子,把‘渊墟’的污染直接引出来了。”

    苏挽雪走到他身边,冰魄内力在体表流转,勉强驱散周围试图侵蚀过来的血雾:“江月宁呢?她说在黑山祭坛……”

    “在那边。”林黯指向镇子西头。黑山的方向,血雾尤其浓,像一堵暗红色的墙,把整个山体都吞没了。但能看见,山腰位置有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幽绿色的、鬼火似的光,一闪一闪。

    必须过去。

    两人踩着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路上那些“定住”的人越来越多,姿势千奇百怪,像一场突然凝固的灾难现场。血雾缠在脚踝上,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得用内力震开。那低沉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林黯感觉脑袋发胀,识海里的圣印虚影自动运转,七色光芒撑开一片清明,把污染的低语挡在外面。

    苏挽雪情况差些。冰魄内力虽然能净化,但消耗极大,她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重了。

    快到镇子中央那扇骨门前时,林黯忽然停下。

    骨门旁边,跪着个人。

    穿着灰白色的袍子,背对他们,头低着,长发披散。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江月宁?

    林黯心脏一紧,快步走过去。离得近了,看清那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哭。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江姑娘?”林黯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猛地一颤,缓缓回头。

    是江月宁。

    但那张脸……林黯倒抽一口凉气。

    她左半边脸还算正常,只是苍白憔悴;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爬满了暗红色的、蛛网状的纹路,像皮肤底下埋着发光的血管。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蠕动,仿佛活物。她的右眼瞳孔彻底变成了暗红色,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血色。

    “你们……回来了……”江月宁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我没守住……他们……他们骗了我……”

    “谁骗了你?”苏挽雪上前一步,但没靠太近。江月宁身上的污染气息很重。

    “镇子里的……‘好人’。”江月宁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哭,“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说会帮我离开这儿……结果……他们是‘幽泉’的外围……把我骗到黑山……用我的血……开了第一道门……”

    她抬起手,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没包扎,皮肉外翻,但没流血——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胶质般的污秽。

    “我的血……有特殊的东西……他们说是‘祭品’必需的‘引子’……”江月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门开了……‘渊墟’的意志涌出来……第一个……就找上了我……”

    她忽然抓住林黯的袖子,暗红色的右眼里涌出泪水——泪是红的,像血。

    “杀了我……”她声音颤抖,“趁我还有点清醒……杀了我……我不想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林黯看着她脸上蠕动的血纹,又看看周围那些被“定住”的镇民。江月宁是被污染侵蚀最深的,但还没彻底失去意识。是因为她的血特殊?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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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祭坛现在什么情况?”林黯问,没接她的话。

    江月宁愣了下,然后惨笑:“你们……还要去?”

    “得关上门。”林黯说,“不然整个龙渊镇,甚至整个昆仑墟外围,都得变成这样。”

    江月宁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松开手。

    “祭坛在山腰……那个天然洞穴里……幽泉来了三个人……穿黑袍的……不是之前那些灰袍……他们很强……在主持仪式……维持门户……”她断断续续地说,“祭坛中央……有个东西……像心脏……在跳……那是门户的核心……打碎它……门应该能关……”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是……打碎核心的瞬间……所有被污染的人……可能都会……彻底崩溃。包括我。”

    林黯沉默。

    “所以……杀了我……”江月宁又抓住他的袖子,这次抓得很紧,“现在……给我个痛快……我不想……不想变成怪物再死……”

    苏挽雪看向林黯。林黯盯着江月宁脸上的血纹,又看看她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圣印虚影在识海里微微震动,离火印碎片散发出的净化之力,似乎在……排斥她?

    不,不是排斥。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污秽?离火能焚尽污秽,但江月宁体内的污染,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江月宁之前说的话:她的血,是“祭品”必需的“引子”。

    引子……引的是什么?

    “你的血,到底特殊在哪?”林黯问。

    江月宁怔住了。她松开手,茫然地看着自己手腕的伤口。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从小就这样……受伤了……血很难止住……但伤口愈合很快……而且……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地脉的‘脉动’……”

    地脉脉动?

    林黯心头一震。他掏出怀里那枚刚从河床地穴得到的龟甲,玄龟地脉珠微微发光。而江月宁手腕伤口上的暗红色污秽,似乎……对珠子有反应?微微退缩了一点。

    “你是……‘地脉亲和’体质?”苏挽雪也意识到了,“难怪幽泉要抓你当祭品。用你的血开门,能更稳固地连接‘渊墟’和现实地脉。”

    江月宁听不懂这些词,但她能感觉到林黯手里的龟甲传来的、让她稍微舒服一点的气息。

    “我……还有救吗?”她声音很轻,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林黯没回答。他收起龟甲,看向黑山方向。血雾翻涌,幽绿的光一闪一闪。

    “先上山。”他说,“把门关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江月宁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带我一起去……”她仰着脸,暗红色的右眼里满是哀求,“如果……如果关门前我还没疯……让我……死在祭坛上……离那扇门近一点……或许……或许我的血……还能做点什么……”

    林黯低头看着她。那张一半正常一半扭曲的脸,写满了绝望和最后一点倔强。

    “……跟紧。”他最终说。

    江月宁松开手,挣扎着站起来。她身子晃了晃,但站稳了。右脸上的血纹蠕动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三人离开骨门,朝着黑山方向,踏入越来越浓的血雾。

    身后的镇子,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扇骨门中央的黑暗,还在缓缓旋转,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