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道盟被黑煞合围的第三日,夜色如墨,寒风卷过山野,将杀伐之气吹遍中原。整座江湖虽已震动,各派虽心有驰援之意,却仍在整备、联络、观望,无人敢轻易单独出兵——黑煞势大,斥候密布,孤军深入,极易被半路截杀,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武当,没有等。

    武当山紫霄宫前,灯火通明,三百名精选武当弟子早已整装待命。人人腰悬长剑,背负简易行囊与干粮,道袍整洁,身姿挺拔,列阵整齐如松林,没有半分喧哗,只有沉稳如岳的气息。殿内真武铜像前,掌教真人亲授法旨,言辞简短,却重逾千钧:“护道盟守天下正道,今临大难,我武当不先行,无人敢先行。不必等各派合兵,即刻出发,星夜南下,能至一步,便护一步;能战一时,便守一时。”

    法旨传下,无人迟疑。

    为首领军者,是武当辈分极高、剑法精深的清虚道长。他须发半白,面色肃穆,腰悬武当镇派之一的七星长剑,目光远眺南方,那是护道盟所在的方向。他清楚,此行凶险万分:黑煞数十万大军围山,外围明哨、暗桩、斥候、杀手不计其数,三百武当弟子,看似精锐,放入茫茫黑衣军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道义,从不论兵力多寡。

    “诸位同门。”清虚道长缓步走出殿门,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一名弟子耳中,语气沉稳而肃穆,“我武当立派数百年,修的是道,守的是义,行的是正。护道盟与我武当,虽非同门,却是同道。数十年来,每逢魔教作乱、邪祟出世,护道盟总是冲在最前,挡刀在前,流血在前,护我各派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声音微微加重:“如今,护道盟被黑煞重兵围死,山门残破,大阵苦撑,少盟主郭羽以少年之躯,独守危局,日夜不眠,以自身真气续接阵脉。若我等此时畏缩不前,坐视其亡,便是忘恩负义,便是弃道失义,今后百年,我武当再无面目立足江湖,再无面目自称名门正派!”

    阵中弟子无人说话,却人人握紧腰间剑柄,指节发白,眼中战意与决绝交织。

    “此去,不举旗帜,不鸣号角,不走官道,昼伏夜行,专穿深山险径,避开黑煞主力,先至护道盟外围,做三件事。”清虚道长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清晰下令:

    “第一,暗中清除黑煞细作与暗哨,截断其眼线,让黑煞不知我军动向,也无法全力猛攻护道盟大阵;第二,寻机潜入,向郭少盟主传讯,告知武当驰援,安定其军心,稳住大阵心气;第三,在外围游击袭扰,能拖一刻,便为护道盟多争一刻生机,为后续各派会师,多留一线余地。”

    他目光锐利如剑,最后叮嘱:“此行不求杀敌,不求扬名,只求‘道义’二字。若遇绝境,可散可退,保全自身,留身为正道再战,不可做无谓死拼。但——能前进一步,便不许后退半步。”

    “谨遵道长法旨!”

    三百弟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广场青石微微作响,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清虚道长不再多言,长袖一振,转身迈步:“出发。”

    夜色之下,三百道身影悄然离山,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缕清风。他们不骑马、不乘轿、不结长队,以二十人为一小队,分散而行,彼此相距不远,以武当独门剑鸣、竹哨暗通消息,专拣人迹罕至的险峰、密林、幽谷穿行,避开所有大路、村镇、关卡,全力向南疾驰。

    黑衣人的斥候与眼线遍布要道,却多是盯着大队人马、旗帜车马、江湖名宿,对这般分散潜行、衣着朴素、看似游方修士的队伍,根本不加留意,即便偶尔撞见,也只当是寻常练气士、云游道人,随意盘问几句便放行。

    一路之上,武当弟子不眠不休,渴饮山泉,饥食干粮,脚下不停,心中只有一个方向——护道盟。

    每当遇到黑煞暗哨,清虚道长便亲自出手,七星长剑出鞘半寸,剑光快如闪电,悄无声息斩杀敌人,不留痕迹,不泄行踪,不打草惊蛇。遇到大队黑衣巡逻兵,便全员隐匿山林,屏息凝神,待敌远去再继续前行。

    速度、隐秘、纪律、决绝,在这支队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护道盟山谷内,已是绝境边缘。

    守山大阵连日被袭扰、消耗,灵光时明时暗,多处阵石开裂,地脉灵气近乎枯竭,暗桩滞涩,弩机耗损殆尽,全靠郭羽坐镇中枢,以自身内力强行灌注阵眼,日夜不休,以少年身躯硬扛整座大阵的消耗。他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额角冷汗不断渗出,衣衫早已被浸透,却依旧盘膝端坐于断台之上,双手掐诀,双目紧闭,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要他一撤力,大阵瞬间便会崩塌,黑煞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血洗全山。

    李长老与几位残存元老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只能轮流以微薄内力助郭羽调息,却只是杯水车薪。谷内弟子人人面带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死守阵位,不敢有半分退意——他们退一步,便是山门破碎,同道惨死,护道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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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黑衣大营中,黑煞每日登高观望,见谷内大阵日渐衰微,郭羽气息越来越弱,心中愈发得意,只以为护道盟已是囊中之物,破阵只在朝夕。他不断下令,以箭矢、毒雾、蛊虫轮番袭扰,消耗大阵最后灵气,只等其自溃,便挥军踏山。

    就在护道盟上下心力交瘁、濒临极限之时,一道瘦小而矫健的身影,借着夜色与大阵掩护,如狸猫般穿越数重黑衣封锁,浑身沾尘带血,踉跄着冲到郭羽所在的山巅中枢,跪倒在地。

    是武当派最擅长轻身功法的传信弟子,他拼死穿越百里险地,只为送来一封蜡封密信。

    郭羽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疲惫到了极致,却仍强撑着接过密信,指尖微微颤抖。

    信上只有清虚道长亲笔的短短数语,字迹苍劲有力:

    “武当已出师,精锐三百,星夜兼程,不日即至。不待各派,先行驰援,以道义为剑,为护道盟开路。阵若可守,便再撑数日,武当至,即与少盟主内外呼应。”

    短短数十字,却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注入郭羽枯竭的心神之中。

    他紧紧攥住信纸,指节发白,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天际。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一支队伍,正踏着夜色,冒着生死,向他而来,向护道盟而来。

    不是权衡,不是观望,不是商议,而是——已经出发,正在赶来。

    “道长……”郭羽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眼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光,重新亮了起来。

    一旁的李长老见状,连忙上前,看清信中内容,身躯猛地一颤,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喃喃自语:“武当……武当先行……道义未泯,天未亡我护道盟啊……”

    消息很快在严守阵位的弟子中悄然传开,只一句:“武当已出兵,正星夜驰援。”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却让每一名疲惫至极的护道盟弟子,脊背重新挺直,眼神重新坚定。

    大阵灵光虽依旧黯淡,却在人心士气微微一振之下,竟诡异般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晃动,不再步步崩毁,如同垂死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郭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疲惫,再度闭目,双手法诀一变,将仅剩内力尽数灌入阵眼之中。

    “再撑住……”他低声自语,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整座大阵说,“武当来了,道义来了,我不能倒,护道盟不能倒。”

    山下黑煞依旧狂妄自大,以为护道盟已是瓮中之鳖,只待收网。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层层封锁之外,第一支正道援军,武当三百精锐,已踏破夜色,穿越险途,越来越近。

    风更冷,夜更深。

    护道盟大阵依旧在顽抗,郭羽依旧在苦撑。

    而南方山道之上,清虚道长率领的武当弟子,脚步未停,剑光暗藏,一心赴义,昼夜兼程。

    道义不在空话,不在盟约,而在一句:已出发,正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