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抿嘴,闭上眼又睁开:“送走。”

    “哦,好。”

    走到一楼,大厅前台的护士笑着叫:“周医生。”

    冷冷的一眼瞥去,护士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继续走。

    在离大门三米处被拦住,一个特警站在他面前,抬眼盯着他苍白的脸,说:“周医生,您现在不能出医院,您应该休息。”

    “就在门口,十分钟回来。”

    “抱歉,为了您的身体健康,请您回去休息。”

    他不动,两方僵持几十秒,他一步一步往回走。三楼,五楼,七楼,他站在天台,取下眼镜架在栏杆上,入目一栋栋青灰色的房子,交错的路上来来往往的机器人。

    整个七彩星光秃又安静。

    对面楼顶,青绿的旗帜上,茂盛的大树随风飘扬。

    他听见有人问他:“想回主星吗?”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青筋毕露,苍白的皮裹着青色的筋骨,像一具死尸。

    夕阳落进迷离的眼眸。他架上眼镜,回身下楼。

    寂静的楼顶,散去温和的声音。

    “习惯了。”

    **

    七彩星第四区域。

    漫天黄沙飞舞,寒风凌冽刮骨。黄土里,燃起一圈橙红的大火,火焰在大风中狂窜,散出一股股热气。

    牧咸坐在火圈中,怀里的人满身伤痕,脸上细小的伤口凝结血珠,再也看不出原有的面容。

    他凝视落满伤痕的脸,慢慢俯身下去,温润印在额头,轻拂眉骨,滑过鼻尖,落在唇畔,久久不离。

    火光旁的清泉翻起一串串泡泡,白球跃起来“唧唧”几声,又赶紧跳进水里下潜。

    怀里的人轻吟一声,皱起秀眉。

    他慌忙起身,叫:“鱼。”

    “鱼。”

    怀里的人抿抿嘴,接着传出均匀的呼吸。

    他摸上眉骨抚平,用温水浸湿她干裂的嘴唇。

    夕阳隐进地平线,又从东边升起。

    明亮的光照在脸上,庄鱼悠悠醒来,神识清醒,身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疼痛,从头到脚,从脚上头。

    她龇牙咧嘴地翻身,手臂压得钻心疼,嘴角扯动整张脸疼,连脑仁都在作痛。她吸口气,入眼一圈的地狱火,她抬手想捂眼,手腕脱臼软绵绵的一点力也没有。

    “唔……”喉咙疼得出不了声。

    水洒在地上,一道人影扑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接连叫:“鱼,鱼,鱼。”

    “疼……”声音沙得像破风箱刮耳。

    牧咸连忙松开她,将她的头放在腿上。

    “不是医院?”庄鱼转动眼珠看满地的黄沙。

    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医院。

    牧咸撇撇嘴,说:“我们去了,然后又走了。”

    “……”她用小手指在沙里画出一横,“这哪?”

    “反正很远。”

    这崽崽,怎么换个世界,变个性子?

    肚子绞痛,她忍着疼继续问:“这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松口气,从空中拿出许多牛奶,奶瓶摆在黄土里,牧咸忙拿起来喂她。

    一口奶下肚,肚里的疼痛渐渐缓下去。喝饱,她闭上眼继续沉睡。

    阳光洒在身上,暖到发热。他脱掉上衣叠在沙里,轻轻地将她挪过去,然后起身去湖泊旁。

    明亮的光里,左腰两个子弹大小的血洞血肉模糊,映在白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出来。”他坐在湖边喝牛奶。

    湖水咕噜泡泡,白球浮上水面。他把奶瓶伸过去,甜甜的奶香馋得白球打转,它哼唧转身不理人,它的体积根本就钻不进去喝奶。

    “吃穿用。”他收回手继续喝。

    “唧唧,唧唧。”

    “嗯,种子。拿回来,就给你喝。”

    “咿嗐!”白影“哗”地消失在黄沙里。

    他把牛奶倒进湖里,绿色的水荡漾,波涛翻滚,渐渐变得清透,粼粼波光,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庄鱼再次醒来,全身轻松得像吃了复活丸。她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翻身坐起。

    黄沙被地狱火隔绝在外,太阳洒在身上,有些烫人。她穿过地狱火,跑到湖边捧水洗脸,转眼看见牧咸拿着铲子在旁边挖土埋种子,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常做。

    她疑惑地问:“这你也会?”

    “昨晚你告诉我的。”

    有吗?庄鱼歪头想,想一阵没想起来,于是不想了。

    她眨眨眼,说:“我肯定没告诉你,得往里面加牛奶才长得起来。”

    牧咸动动眼眸,伸手拿牛奶倒进地里,奶白的汁水浸进黄沙,融成一团。

    庄鱼还来不及告诉他加水,一瓶牛奶就见底了。以肉眼可见,种子哗啦啦地发芽,疯狂抽长。

    牧咸愣在原地。

    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庄鱼哈哈笑出声,走过去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长得快,咱们今天就可以吃了。”说完伸手去扳绿油油的玉米。

    手还没摸上叶子,就被人一把抱住,温热的呼吸喷在下巴,短发扫在脖颈上痒得她忍不住缩肩。

    “怎么了?”庄鱼摸摸他的脑袋。

    “鱼。”

    “嗯。”

    “鱼。”

    “嗯。”

    “鱼。”

    一声比一声急,身上的禁锢越来越紧,庄鱼抓住他的手臂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你不来看我。”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庄鱼心中咯噔一下,没懂他的中心思想。

    她拍着他的背,哄道:“我现在不是在看么,乖,起来。”

    良久没动。

    “你太重了,阿咸,我腿疼,站不稳。”

    力道一下子松开,他急急蹲下去捏她的腿,焦急问:“哪里疼?”

    庄鱼抽腿后退,拍拍手笑:“好像又不疼了,真是奇怪哦。”

    牧咸抬头深深地盯着她,眼里小簇橙红的火光。

    她尴尬地扯扯嘴角,转动眼珠绕着旁边的锅碗瓢盆看一圈,转移话题地问:“你去哪儿弄来的?”

    “眼镜送的。”

    “啊?”

    牧咸偏头不再看她,起身去折柳条编。

    庄鱼看着坐在湖边挺拔的背影,抿抿嘴,扳了玉米去煮。

    清甜散在口中,她躺上牧咸编织的吊床,柔软的锦被入怀,她才后知后觉他说的眼镜是周医生。

    周医生啊。

    她仰头看天空明亮的弯月,眼前闪过七彩星的一幕幕,她闭上眼,紧抿嘴。

    牧咸坐在树下,睁着眼听柳枝床翻来覆去的响。

    白球从湖底跳来,被他一掌拍进湖里,清透的湖水咕噜噜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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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腥味和臭味灌入鼻孔,一个呼吸全是辛辣的恶臭。

    庄鱼蹲在地里挖土,脚下土质松软湿黏。她埋下种子,前跨一步,脚底传来小石子的坚硬,她挪开脚,一颗暗黄的牙齿。

    她吓得一铲子戳进土里,勾出小块人体下颌,遍布尸斑。

    四周的地里就像种进了挖土机,泥土翻飞,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张希。

    脸上布满浅色的花斑,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土里。

    “土壤也要吸收营养啊,种子才能茁壮成长。”

    大片大片的泥土被推翻,露出一具具尸体,大半的老人。

    “七彩星的人活不过六十岁。”

    泥土向她翻来,翻江倒海似要掩埋,她撑起身,跌跌撞撞跑出棚,泥土翻滚不息,湿黏爬上脚踝,她扒开机器人猛地冲进d棚,滚进一堆骨骸里,刺鼻的臭味直冲后脑勺,一眼望去,遍地的腐尸。

    身后的泥土破棚而入,她疯狂地在尸骸里爬行,手指间残杂着软黏的皮肤组织。泥土缠上脚踝,快速往上覆盖,渐渐将她掩埋在尸骨里。

    她张牙舞爪地反抗,双脚猛蹬,突地翻身而起。耳朵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迷迷糊糊里五颜六色的花草,深黄的麦子,青绿的玉米,茂盛的大树。

    柔软的被子拽在手心,她抹一把额头的汗,大口喘气。

    谈话声渐渐清晰,她疑惑地偏头,看见牧咸背坐在湖边,身前是清透的湖水。

    和谁说话?

    她趴在床上仔细听他在问:“还有多久?”

    “快了。”机械又人性的清澈声音。

    “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