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

    他稳了下心绪,知道目前的状况他要万分谨慎,于是收敛了那一霎慌乱的神色,抬眸时对上王庆的视线时是满是愤然和兴奋。

    “王翁到底朕还是要靠你啊,那一帮什么蠢货,连抓个人都抓不到。”

    他面不改色地问:“死的.....还是活的?”而掩在袖口中的手掐进手心,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王庆躬身行礼,“陛下说一定要抓活的,老奴怎么敢擅自做主。”

    若搁在以往,高昀听着不但是顺耳的,还会有些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位真心实意帮他的人。

    如今一想到他竟然与北朝勾结,而且自己的父皇、兄长都被他下了蛊毒,就心如啃噬。

    “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高昀装出急不可耐想把秦修宁抽筋扒皮的样子。

    王庆自然是很乐意看到这样的一幕,“人就关在天牢里,老奴陪陛下去吧。”

    这是曾经关押阎良弼的那间牢房,隔着同样的木栅,高昀望着里面的人。

    他浑身脏兮兮的,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显得极为狼狈,但扛着重刑犯带着的枷锁和镣铐的他,靠坐在墙边一动不动。

    “大胆,见了皇上还不跪下!”王庆在一旁高喝。

    秦修宁抬起头,眸子里冷冷恨意,让人为之胆寒。

    “皇上既然要杀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挖心还是破胆,直接来就好了。”

    心脏上泛起了一阵刺痛,但高昀的眉眼间却露出的是不屑。

    “王翁,朕嫌脏,你来帮朕审吧。”

    王庆咳嗽了几声,然后收起手帕朝身后伸出手,一条粗重的长鞭立刻被递上。

    “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目的不简单,若不想吃苦头,就自己主动说吧,老奴不想脏了陛下的眼。”

    “说什么?邱云承告我给陛下的青梅上用毒?那是因为我迫切的想见到陛下。哦对,还有青荇宫里那两个太监,说看见我把陛下绑起来,还听见陛下的喊叫?

    “那是因为我对陛下的感情到了情难自已的地步。”

    “荒谬!”王庆一鞭子抽下去,秦修宁没躲,从额角到肩背顷刻一片火辣。

    高昀隐在黑暗中的眉角倏地抽搐。

    “分明是你受秦礼指示,心怀不轨接近皇上,意图对皇上用毒,此乃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手上带上了加板,秦修宁无法擦去额角的血,只待那道血迹流至腮边,他伸出舌尖勾了一丝进嘴里,在品尝到血的腥甜后,隐在凌乱的黑发后的唇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也不怪你,王公公此生必然没机会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何种抓心挠肺的滋味吧。”

    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再次响起,填满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因为被戳到了痛处,一时间心绪难平,好似心肺都要跟着一起咳出来,好一会王庆才费力地直起身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又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够了。”

    身后发出一阵喝止。

    高昀从黑暗中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到王庆身旁,帮他抚顺他因为咳嗽剧烈起伏的后背。“就不该让王翁还陪朕来这种地方,还不赶快把公公送回宫里休息!”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重新关上了牢门,仿佛生怕里面那个疯子会伤害到皇上。王庆咳嗽声渐渐远去,高昀再次靠近了牢门,双眸紧紧凝视着里面的那个人。

    “打开。”

    狱卒难以置信,但是不敢怠慢,打开了牢门。

    “把它也打开。”

    似是没听懂,亦或不敢相信,狱卒抬头望向皇上的神色。顺着皇上的视线,才发现皇上一直紧紧盯着的是架在秦修宁肩上的那副最重的枷锁。

    咔哒一声锁响,枷被打开,狱卒正要退下,就听皇上又开了口,声音不知为何听上去在微微发抖:“都退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作者有话说:

    本周要更1w5,预计还有2w左右全文完结。

    第103章等我。

    隔着几步的距离,高昀呆立在原地,指尖开始不由控制地开始微微发颤。

    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因为额角淌出的血痕而显得破碎。

    高昀的心尖都在抽搐。

    他开口的嗓音再没有了刚才的决然,听上去小心翼翼又揪心揪肺。

    “疼吗?”

    “不疼。”

    知道他在宽慰他,高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他迈动步子。用手指抹去他唇边的血。“都说了,不用你这样做。”

    “但你知道,我说的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重获自由的双手一把抓住了高昀的手,他握住他的指尖,低头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然后舌尖舔过他的指尖上的血迹。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呢,现在看这鞭挨得挺值的。”

    看到他的笑,高昀的心脏更疼了。“你应该好好在隐泉和你父王母妃好好呆着,怎么偏要私自跑下来。”

    秦修宁将他手握紧,隐隐笑了一下,“师父说我这相思病没得救了,死也得死在你身边。”

    原来那日他派江浔之把他带去隐泉,是让他和他的师父、家人团聚。

    乌羽卫一日没有放弃寻找前太子的遗孀,就在他们在行宫的那段时间,发现了化名为秦青的楚羽先一步将这位一直流落民间的孩子找到了。

    “对不起,阿寻。我先前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秦修宁从师父那了解到制作噬魂蛊的全过程,才知道,这十年里蛊虫是一点点放进去的。每次之前,都要用刀割开他的旧伤,他的原本记忆逐渐混乱,一点点、毫无察觉地变成另一个人。

    在这个过程里,蛊主会经常出现剧烈的锥刺般常人难以忍受的头痛,对自己出现怀疑、情绪阴晴不定、在毫无觉察地情况下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

    极少有人能熬过这个阶段,因为它要盘亘于体内数十年之久。

    究竟是多能忍耐的人,才能咬碎牙在孤寂里一次次熬过那致命的头痛。一想到他的身体里有虫在啃噬他的脾脏,他就心痛如绞。

    想到这,秦修宁想不下去了,捧起他的头,低头吻上了他的唇,郑重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他半分。

    直到被吻得气息不稳,高昀才被放开。他凝望着他的眼睛,抬手帮他擦去脸上的血,仿佛不够,又在他还留着血迹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才退开半步。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知道。”

    刚才忍了那一鞭子王庆才可能放心的走,但不能保证他不留下眼线在他身边,也无法确定这宫里有多少是他的人。

    他现在理解了他父王当年为何对他那般冷漠失望,当着那么多人将他撵走,其实都是在保护他。而因为有个野心勃勃一样被下了蛊疯魔的高衍在身边,他的处境究竟有多难。

    “江浔之已经在找虫母了。”

    “我知道。”

    顿然,二人无言相视,只剩下注视着彼此的沉甸甸的目光。

    无需语言,他们心知肚明,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

    高昀亦知道秦修宁擅自跑下山以身作饵,就是帮他做了最后那个艰难的决定。

    他决然收回了目光,后退半步,转身,朝牢门抬步,再没回头。

    直到脚步声渐弱,远处的微光随着沉重的天牢门合拢的声音一起消失,秦修宁才收回了视线,坐回墙边的草席上。

    他这次是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原来并不比当年的不辞而别好受多少。

    他仿佛看见了七年前的李未寻,红着眼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雪山下那间木屋。

    他知道不是他绝情,而是他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一如刚才,再晚一瞬,秦修宁所有的意志就会崩塌,他会放弃所有的计划,冲过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再不让他离开。

    可是,他不能。

    那不再是那个单纯、强装成熟的小狐狸。他叫高昀,是这个天下的主宰。可实际上谁又知道,他其实才是被主宰的那个,是这天下最不自由的人呢。

    命运残忍地将他囿困住,一面赐他最尊贵华丽的衣裳,一面在无人深夜里拽着他、勒着他、撕破他。

    他曾想将他拉下神台,将他拖入地狱。殊不知,他本就一直生活就在地狱中。

    他也不是没有选择,这世上昏聩无能的君主根本不少他一个,出生于这个帝王家又不是他的错。

    可他却选择了孤身在恶鬼环伺的炼狱中挣扎。

    刚刚他那主动退开的半步,即是他的选择他要独自去面对他的责任,对百姓,对天下。

    他留给他的那个孤绝、削薄的背影,他看懂了。

    他说,等我。

    良久,秦修宁从衣襟里拽出那块温热的官银,反复摩挲在手中,像无数次曾做的那般。

    他忽然低头笑了,在上面吻了一下。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

    不出半月,皇上要再次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都,百姓人心惶惶,关门闭户,怨声载道。

    “这刚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怎么又要打仗!”

    “不打能行嘛,听说北朝这次做足了准备,有了更厉害的兵器,已经压到咱家门口了。”

    “可南边水患还死了好多人,流民都涌进京了,这仗怎么打?”

    “要不咱们逃吧?”

    “往哪逃?往北还是往南?东边是海,西边是雪山,你还能逃哪里去?”

    “听闻这次居然是公主兼国,也不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她一个姑娘家稳不稳得住这京城。”

    “唉.....咱们小百姓还是操心咱们自己吧。”

    “祈祷保佑皇上,能打胜仗.....”

    高昀率军出征的那天,艳阳高照,是个好的预兆。

    铁骑如龙,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仿佛一条巨龙从地平线升起,蔚为壮观。战鼓声中,身披银甲的士兵们高举长矛,整齐划一的步伐仿佛大地都在脚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