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饭毕,初一回府取食谱,鱼掌柜领着伙计收拾一番正要退出。

    沈浪走至书案,坐下,准备埋头看账;忽想起斜对街装修的事情,便随口问了一句。

    鱼掌柜转身,肃容道:

    “这与严御史家也有些关系。”

    沈浪惊奇:“严鑫开一家亏本的私厨还不够,还要再开一家做炮灰吗?”

    鱼掌柜摇摇头,一脸忧色道:

    “不是严三爷。是二皇子。据说二皇子这次下海,乃是请了高手助阵;小的暗地里派人去看过店内装修风格,确是颇为新奇、不同一般。”

    大雍朝当今天子宠弟无极限,却甚是淡泊美色,即位以来,后宫中数得上名号的只有皇后与严贵妃二人。太子顾元熙乃皇后所出,二皇子顾纯熙则为严贵妃所出。

    严贵妃乃严家第二女,长兄为当朝严御史严松,幼弟则为下海经商多年的严鑫。这位贵妃,虽然多年前便因难产而撒手西去,但她诞下的这位二皇子,却向来与母家修好,可说是被两位舅舅一路宠着长大。

    鱼掌柜一说这新店面幕后主人是顾纯熙,沈浪便不说话了。

    这又是一桩前世未曾发生的事情。

    这位传闻中含着金汤匙、泡着蜜罐子长大的二皇子,前世只闻其放浪不羁、整日忙着眠花宿柳挥金如土,怎么这一世突然就下海与她抢生意了呢?

    苦思无果,沈浪索性不想了;抬目,见鱼掌柜紧皱眉头,低头陷入沉思,沈浪不由得敲敲桌面,几许乐观地抚慰道:

    “鱼掌柜不必过于忧心。兴许这位二皇子与其小舅一样颇具‘从商天分’,只是图个新鲜出来玩玩,那也就不足为惧了。”

    鱼掌柜是混迹商场的老江湖了,闻言摇摇头:

    “公子有所不知。‘严家私厨’之所以不堪一击,乃因严三爷从未将它当成营运重心,它的作用,不过是在雍都里立一块招牌罢了。严三爷真正的商业版图,乃在水城。”

    沈浪不语。

    这些,沈浪其实心知肚明。前世她试图开分店拓展规模时,便在水城处处碰壁,吃尽了苦头,甚至沈学士也因此波及受祸,致令沈浪悔恨终生。

    鱼掌柜低着头,一时没察觉沈浪脸色变化,自顾自继续道:

    “小的近来一直在想,福满楼在雍都已经是发展到顶头了,再精益求精,上升空间亦不大。且,树大招风,朝廷如今对商事活动态度不明,未来最妥当的发展战略应为向地方拓展分店生意。”

    鱼掌柜抬头,征询沈浪意见:“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沈浪压下脑中糟糕回忆,闻言,正要拒绝;雅阁门忽被推开,一人裹挟香风一头冲了进来,浑身首饰环佩叮当作响——

    正是花似锦。

    鱼掌柜被同僚如此放肆无礼的举动惊了一跳,瞪直了一双金鱼眼,骇然看着花似锦。

    沈浪亦是一怔,随即想起上午曾嘱咐花似锦一有王府消息便立即汇报,释然,一脸好笑的望着气喘吁吁的花似锦。

    花似锦还是第一次在沈浪面前做如此失礼的举动,心有惴惴焉,拍着胸口平复呼吸;又想起进来时听见要开分店的话头,硬是喘着投了赞成票:

    “公子,属下……呼呼……属下也觉得开分店是个好主意。花满楼如今在雍都也是有些过于招眼了,转换策略至广种薄收模式,利于我们韬光养晦、隐藏实力、闷声发大财……呼呼……且老主子家乡亦在水城,公子就不想回去看看故地么……呼……”

    沈浪不做声。

    于她而言,经营这几家商栈,一为继承母业,二为兴趣所在;赚钱并不是最重要的。

    何况前世已有失败教训在前,再想到有可能祸及父亲……这是沈浪最担忧的。她心有余悸,在毫无把握之前并不想再次冒险,因而方才正要否定鱼掌柜的提议。

    但眼下两位得力手下一起提议……沈浪不好直接当面泼冷水,便笑道:

    “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此事改日再议。”

    说罢挥手令鱼掌柜退下,转头问花似锦:

    “王府可是有消息传来?”

    花似锦点头:“属下正是为此事而来。”顿了顿,抿嘴笑道:“王爷服了公子昨日送去的特效药,今早已经基本恢复正常饮食起居。”

    “这么快?”沈浪又惊又喜,暗叹,没想到何百草这个医痴这下竟帮了大忙;怔了一霎,沈浪反应过来,

    “那我这便下帖邀王爷明日一同游湖踏青。”

    沈浪说着就要动笔写笺帖。

    花似锦一急,“属下还没说完。”

    说着一把拦住沈浪动作:“御医说王爷近日旧疾未愈又添新疾,此番好不容易康复,须得好好静养一番;皇上特意拟了圣谕,谁都不许打扰王爷养病。”

    闻言,沈浪蔫蔫道:“那好吧。”

    ……

    这日下午,沈浪看账本至傍晚时分才离开福满楼。

    夕阳西下,晚霞碎金般洒满朱雀大街。

    沈浪走出福满楼,手举折扇,一伸懒腰,不由得深呼吸一口。

    随即一呛。

    她竟闻到苍山迷阵的同款恶臭味,淡淡萦绕在黄昏浮尘的空气中。

    沈浪瞪大眼睛,脚步不由得跟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对这迷阵实在怨念太深了。

    恶臭味一路隐隐约约,如同被谁带着满街跑一样。沈浪一路追到皇城中,又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府邸的围墙后。

    沈浪鼻子灵,左右嗅嗅,确定——

    气味从此处便开始停滞不前。

    沈浪猜测——

    要么,是这罪魁祸首就住在这里。

    要么,是这罪魁祸首不知何故曾来过这里。

    无论哪种可能,要揭开谜底,都必得进去窥察一番。

    沈浪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围墙,又侧头瞄瞄角落里随意摆放的几根竹竿。

    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

    片刻光景,沈浪将手中竹竿一抛,小心踩着青瓦,爬上墙头。

    沈浪先一骇:这么高的墙头上,竟还插满了玻璃片!

    待沈浪小心找好落手放脚的地方,再往院中悄然一望,霎时惊吓的差点没原路掉回墙外——

    院中乃一方府邸后花园,春意盎然,鸟语花香,凉亭、假山、碧湖、绿树一应俱全。

    绿树浓阴下,一方石桌、四张石凳上均铺了厚厚毛毯,夕阳余晖穿树而洒,桌凳上落影斑驳。

    桌上摊着书卷,一张石凳上,顾宁远安然而坐,此刻,正微微仰头,眼神惊异地看着狼狈扒着墙头的沈浪。

    一侧陶初则怒目而视,瞪着这位不速之客。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僵持片刻,沈浪呵呵笑道:“王爷,好巧啊,你在晒太阳吗?”

    第27章 桃花酿

    沈浪跃下墙头,无视陶初满目凛冽的杀意,拍拍衣衫上的灰尘,又抽出折扇握着,满面笑容、慢慢走至石桌旁。

    一眼便看见桌上摊开的,正是司韶新出的诗集《天外飞仙》。

    沈浪故作惊叹,表情夸张地赞道:“原来王爷不仅擅音律,还喜爱诗词。”沈浪笑吟吟道:

    “太巧了!我也喜欢!”

    仿佛怕王爷不信,沈浪说着便捡了早上粗略翻阅的几句,拍着折扇,踱步,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顾宁远:“……”

    顾宁远方才乍然见到墙头上突然出现的沈浪,惊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很快带上礼貌的笑意。然此刻,看着摇头晃脑背诗似背得不亦乐乎的沈浪,顾宁远笑意微僵。

    等沈浪停下,顾宁远微微一笑:“沈公子此次造访,是想来向本王借诗集?”

    陶初在旁冷哼一声。

    沈浪连忙摆手摇头:“自然不是。哈哈……这本诗集,我已经有了!”

    “那……莫非沈公子是来依约送笛子与曲谱的?”

    顾宁远笑看着身上别无他物的沈浪,着重强调了“依约”二字。

    沈浪一噎,复而大笑:“哈哈哈,今日来得仓促,明日在下定然依约,亲自奉上。”

    “明日何时?”

    沈浪一呆。

    顾宁远又问:

    “何地?”

    沈浪笑容一滞。

    笛子与曲谱,沈浪其实早已准备好,只是本打算邀约游湖赔礼道歉时再一并奉上。然此时,沈浪看王爷这副微微笑却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又想到皇上下旨不许任何人打扰安王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