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定是误会自己了。

    顿时,沈浪痛心疾首、心比珍珠更真的,道:

    “天理昭昭,日月可鉴。王爷,你听我解释……”

    说着噼里啪啦语速飞快地把方才她救人心切、事急从权的情景分辨了一通,当然,略过了她主要是为诛九族而心急救人的真正动机。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宁远将信将疑,抬目看来,眼神似有辨认之色。

    沈浪连忙双手拨开挡脸的长发,急急道:

    “王爷,是我啊!”

    不料,顾宁远方才只是惊吓过度,此时看清沈浪样貌,双瞳却犹如针尖一般猛地紧缩,仿若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一般!

    沈浪不明所以,只以为是王爷没看清楚,或是自己脸上脏污不堪、以致王爷一时没认出来。她抬袖用力地擦了两把脸,又故作轻松笑一笑,跪行靠近。

    顾宁远立时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样子,脸色极度抗拒的、手脚并用的、急速往身后草丛后退。他前所未有的失态、失声大吼:

    “你别过来!”

    第70章

    沈浪正不明所以,一侧草丛忽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似有人正朝她与王爷所在位置而来。

    两人均不动声色提高警觉。

    沈浪想起自己在船上的猜测——

    莫非那幕后之人已跟着他们到这里来了?

    那可真是大大不妙、不妙至极!

    沈浪与王爷经历方才一场船毁人飞的颠簸,此刻便犹如两只刚出蛋壳的小鸡仔,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当下也顾不得王爷莫名闹的别扭了,沈浪左右看看,抖着手欲寻找一个趁手的防身物什,却是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最后只得随手拿了一块不大不小、棱角尚算尖锐的石块,侧身护在王爷身前。

    草丛又响一阵,枝叶被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浪提起十万分精神——

    却是远远传来吆喝声:

    “王爷——”

    “公子——”

    前者中气十足,后者悠长不息,正是陶初与初一的声音。随即草丛窸窣之声骤停,旋即草响声杂乱无章,似有人低低咒骂一句什么,草动之声往另一方向越响越远了。

    沈浪心头一松,转头看向顾宁远,正想笑一声。

    发现顾宁远微低头,似乎也是松一口气的样子,却仍旧神色不佳,看也不看她一眼。

    沈浪:“……”

    王爷究竟是怎么了?

    可是她有何地方让他看不惯的么?

    沈浪默默反省了三遍,还是没找到理由。按说方才渡气的事情,她已经仔仔细细解释过,王爷最初也是露出了有所理解的神情,只是后来一瞬间就莫名变了态度、变了神色……

    为何为何为何呢?

    苦思无果,沈浪索性先不想了。此刻救人活命最要紧。

    沈浪静下心深呼吸,恢复点力气,撑着站起身来。果见远处陶初与初一正急急慌慌地寻找他们。

    距离太远,她没力气吼了。低头看到手边风吹草摇,沈浪灵机一动,有气无力的、随手扯了片草叶子,折叶为哨,憋住气用力猛吹一声。

    哨声沙哑而尖锐。远处二人马上看向这边。

    沈浪松一口气,瘫倒在草丛中,又摔了个四脚朝天乌龟样。看向顾宁远,后者长睫眨动,仍不看她。

    沈浪也不在意,一动不动仰目看天,仿若安慰旁人、又似自言自语的笑一声:

    “王爷,我们有救了。”

    听着脚步声踏草靠近,沈浪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虽然王爷好像莫名讨厌了她,但安王无恙,她便不用砍头了,更不用诛九族了。

    沈浪心中一松,随即双眼一黑,头一歪昏死过去。

    听见旁边的人没了声息,顾宁远这才抬眼看来。

    他对草丛间靠近的脚步声听若不闻,静看一会,见沈浪似是累晕了,再无反应。

    顾宁远方吃力挪到沈浪身旁。

    经此一番遭难,他一身材质极好的白衣上乌七八糟、染了无数歪七八扭的泥印子、水迹沙痕,还沾上各种稀稀拉拉零零碎碎、黄黄绿绿的草叶子。

    然而那张脸却依旧如霜如雪、纤尘不染、倾国倾城,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随意一瞥,依旧能美出人命。

    此刻那双黑眸却仿若浸了冰雪,格外清泠。他坐于沈浪身旁,手指微微拨开她脸上乱发,看着那张明眸皓齿、与梦中毫无二致的面容——

    顾宁远脸上写满不解、困惑、还有茫然,喃喃道:“为何……”

    ……

    此处小沙滩位于恶虎滩附近。恶虎滩地势险峻、吞人性命,此地却是沙软风微、水草丰美。

    夕阳余晖一缕缕、渐落西山。

    沈浪示警成功,陶初与初一赶去草丛救人。

    同一时间,草丛不远处,两个身影正猫着腰狼狈逃离,一高一低,一瘦一胖。

    正是水壶兄弟——张三与李四。

    两人速度飞快的、一路狂奔至苍雪湖不远的绿柳草丛岸边,才一泄气、坐倒在大柳树旁。

    张三靠着树干,沮丧的连拂脸的草叶都懒得拨开了。他苦着脸道:

    “这下完了,费了这么多功夫,还是失败了。哎!”

    李四被长草扰面,神色恼火,干脆把周围一圈草枝俱都拗了个干净。

    闻言,他下意识道:

    “无事。三哥,世上无难事,这次不成,咱们还有下一次。”

    张三不理他,自顾自唉声叹气:

    “可惜浪费了我们半月工钱,就这么丢了咸水海了……这下事情没成,也不好意思找大老板,况且找也未必能找到……

    “这下,咱们可连馊馒头都没得吃了……”

    他一声接一声叹息:

    “哎,世道艰难啊!像个人一样活着、挣顿饭吃,怎么这么难呢?!”

    这点,李四也不由得不认同。

    当下,两人同声哀叹——“哎!”

    然而叹气怨艾毫无意义,李四叹了一声,扭头看眼前水面如镜、霞光粼粼,河面上正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上立着一堆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一人头戴毡帽、一身衣饰缀满珠宝玉石,华贵万端。此人虎头燕颔、特别身形魁梧,正负手立在船头眺望远景。

    李四定睛一看,猛地顿住了,一手乱挥抓住张三胳膊,另一手往河中一指,结结巴巴的:

    “三……三哥,你看,大……大老板!大老板又来雍都了!”

    张三神情僵硬地、缓慢扭头。

    李四心中狂喜,绿豆眼闪闪发亮,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三哥,这下咱们可有希望了。”

    第71章

    月明星稀,沈府后院。

    沈浪揉着太阳穴撑起身,闻到雕窗外,夜风吹入熟悉的花香,便知自己回到了沈府。

    游湖不顺、恶水滩遇险、王爷莫名疏远自己……白天的经历一一浮现脑海,沈浪一边回忆,抬头便见初一捧了热水盆进门。

    沈浪迷糊道:

    “初一,你一个人送我回来的么?”

    初一放下水盆,拧了热毛巾,伸手欲给沈浪擦脸,一边摇头:

    “不是啊,王爷派人送小姐回来的。”

    安王派人送她回来的?

    回来沈府?!!

    沈浪一激灵,躲开初一手上的热毛巾,用力一把握住初一双臂,不敢置信道:

    “王爷怎么会知道我在沈府?你告诉他的吗?”

    “你怎么可以告诉他?!”

    沈浪一脸崩溃地咆哮,怒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初一收了毛巾,一脸无辜委屈:“没有……奴婢与陶侍卫在草丛中找到小姐和王爷时,陶管家也带人来了。奴婢什么都还没说,王爷就让陶管家赶快派人送小姐回府了。”

    什么?!

    这么说在初一找到他们之前,王爷就已经认出她的身份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沈浪捂住小心脏,震惊万分,哑了半晌才回过神,弱弱问道:

    “王爷……可还说了些什么吗?”

    初一道:

    “王爷还说,这段时间对小姐多有冒犯,真是十分抱歉。”

    初一边说,边蹙着眉头,努力模仿着安王当时的语气:

    “沈小姐送与的礼物,本王不日将送回府上。至于画舫遇险丢失的两幅《忘川图》,本王也会送还相应价值的回礼。”

    “就这样?”沈浪不死心问道。

    “就这些。”初一双手一摊。

    沈浪低头沉默了。

    初一把水盆收了下去,又端了些点心进房,劝沈浪吃些东西填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