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

    睡意如挥之不去的雾气,寒无见想闭上眼睛,又被他唤醒。“将军……您要看陛下千里加急来的密件吗?”

    寒无见喉咙动了动,“陛下?”

    “是的,九殿下已经登基了。”

    寒无见想起身,伤口牵动带来细密的疼痛,身体简直像要坍塌了一样。副将扶住他,把装在竹筒里的纸卷抽出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寒无见问。

    “您昏迷已经三天了。”副将道,“陛下登基不过五日,正是朝纲不稳的时候。我想,他的密件一定很重要,他一向看重您。”

    副将替他掌灯,寒无见看了,把纸折了,递过去:“烧了,别让人看见。”

    见他脸色不好,副将斗胆看了一眼,迅速把它烧了,问寒无见:“将军,陛下要您用世子牵制……”

    寒无见抬手:“你先下去吧,此事不准声张。”

    “是。”

    北狐反约夜袭魏军,皇子谢庭领兵奋起,反包围北狐,北狐大败,退兵关外。一时间谢庭的威势水涨船高,平北都督形同虚设。

    谢庭一定早就在下这步棋了,韬光养晦十多年,差得就是北狐夜袭这股东风,他好名正言顺地领兵掌握平北指挥权,随时可能起兵南下。

    寒无见率先清点了自己名下兵将人数,除了副将和刘将军,其他人大多心怀鬼胎,就是墙头草也是偏向谢庭倒,根本没办法信任。

    如果真的要打起来……

    副将与他耳语:“将军,谢庭已经动身回朝了。先放心,他只是回朝受赏,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刘将军呢?他怎么没有消息?”

    寒无见只穿着里衣,披头散发坐在案前研究谢庭的部兵图,握着笔,推算他的势力范围,已经坐了一清早了,旁边的粥已经冷透,碗壁上凝了一层凉雾。

    副将转了转眼珠,还是如实道:“属下让人去打探过消息,”他附耳低语,“他把世子‘请’走了。我猜他也许是有陛下密旨,陛下知道你不会做,所以让刘将军去要挟谢庭。”

    “陛下不会这般,”寒无见道,“陛下不过是提议我以此作为牵制,如若不妥便作罢,不会再另起一份。”

    “陛下是念着您和世子有那么些情分,刘将军这么做也是为您着想,用不着脏自己手,何不闭一只眼……”

    副将急起来,他的言外之意其实不言而喻,寒家和谢庭家多少有些交情,陛下很可能就是在试探寒家站位,寒相已经写信让儿子断开关系,目的是认妥了会跟着将要上位的九皇子。寒无见当然是随家族站谢余这方,但关系并不是想断就能轻易断干净的。

    “他们也太胡来了。”

    第8章 落定

    寒无见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披了一件斗篷,踩着碎雪推开了刘府门。

    谢兰因从二楼跳下来,寒无见伸手,谢兰因落进他怀里,因为冲击力,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翻。

    谢兰因趁势回头,大喊了一声:“林琅!”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守卫押着,回应了一声。刘将军走出来,想把他们扶起。

    寒无见将谢兰因拦在身后,问刘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将一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幽禁在此?”

    刘将军道:“将军言重,刘某不过是请这二位来比做客罢了。”

    “二皇子知道此事吗?”

    “昨已派人去皇城告知他了,想必也追上了。”刘将军笑了笑,道,“再说,恐怕皇子已不再是皇子,他将会是什么身份,还是个未知数。”

    “陌年,把世子带走。”

    听见寒无见下令,副将许陌年愣了一秒,意识到确实是“带走”,迅速领命:“是。”

    “寒无见,我不觉得你能带走他。”刘霄手放在寒无见肩上,他们职位相当,但刘霄辈分高太多,他低声,“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这里也是陛下的意思,”寒无见直视他,用佩剑挡开刘霄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低声,“你太胡来了,这样只是激化矛盾,什么用也没有。把世子带走。”

    谢兰因在旁观摩到了场面冷峻氛围的微妙变动,刘霄把手放回去了,谢兰因道:“把林琅也带上。”

    寒无见示意许陌年把那个被押的少年一起带上。

    “今天可真是冷。”寒无见把门掩紧,扶着谢兰因的肩膀让他坐到凳子上,把茶推给他,“你饿不饿?”

    谢兰因听见了,但没有说话,不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寒无见在自己对面坐下,似乎第一天认识他。

    寒无见转头去问那个拒绝坐下的少年:“你呢,小孩儿,饿了吗?”

    “谁是小孩儿,我才不是小孩儿,大叔,我叫林琅。”

    林琅站在门边,离寒无见远远的,警惕地注意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豺狼虎豹,自己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寒无见撑着膝盖,点头,用逗他的口吻问:“那行,林小公子,你父亲在官中当差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林琅不停去看谢兰因,想他给点明示,后者无动于衷,甚至皱起眉头。林琅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孩子,烂漫还活泼,和兰因全然不同。寒无见笑了笑,把一只果子扔过去,林琅飞快接住了。

    寒无见道:“不饿就好,通知你们一声,全军卯时开饭,军官一视同仁。”

    “那又怎么样,我们还能饿死不成,”林琅嘀咕一声,咬了一口果子,寒无见把头转过去,他又做了一个鬼脸。

    谢兰因打量着房间布置,简明,大方,案桌上连个镇纸都没有,墙上除了挂着各色兵器,就只有一副题字,安民则惠,很可能是他父亲的手作。

    “怎么,在想怎么出去?”寒无见问他,“但是很抱歉,你现在不能出去,外面有很多人对你虎视眈眈。”

    谢兰因道:“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确实。”寒无见点点头,道,“不过你可以在我这里玩,不要翻墙跑出去就行了,等你父亲回来,我就把你们送回去。”

    “要是我父亲不回来了呢。”谢兰因平视他的眼睛,眸子黑如点漆,“或者以另外的方式回来。”

    寒无见也正色道:“那要看是什么方式。”

    寒无见生了一张平整的脸,不够气势,原先草草用叶茎绑起来甩在右肩的长发松开了,他歪着身子,手放在桌上,头发遮住小半张脸,就算认真起来也毫无压迫感。一张文人的脸,落着烛光的眼睛里还隐隐有着笑意,他自始至终把面前人当成一个小孩,想到这点,谢兰因有些恼火。

    “起义的方式。”

    “当今陛下无有违德,他起义的旗帜怕是挥不起来。”

    “那就是谋反。”谢兰因非常干脆了当地说,把后面的林琅吓了一跳,“成王败寇,史官也不总是司马家的。”

    寒无见抿唇,并没有生气:“这种话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乱说了。”

    “我有分寸,”谢兰因道,“我就是问你,如果我父亲谋反了,你要怎么做,拿我要挟他吗,还是把我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头,妄想激怒他?”

    “我会放你回去。”寒无见道。

    谢兰因明显梗了一下,然后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们的算盘打得并不成功,我父亲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寒无见道:“不会的,你是二皇子唯一的儿子,他只是对你寄予了厚望。”

    明堂外的雪都化了,露出下面积久半腐的残枝枯叶。谢庭踩烂败叶,长靴踏入大殿。谢余正起身走下短阶。

    “皇兄。”年轻的皇帝走向他,不紧不慢,似乎这是一场没有主人的宴会,他们都是彼此最尊贵的客人,大殿黑暗的深处,刀戈相间里,还有些看不见的客人。

    谢庭背着手望着他走向自己,两个人都没有带武器。谢庭笑起来,笑意牵动眼尾,露出浅浅的鸟爪痕迹,眼睛里笑意几无。

    “九皇弟,你觉得我该恭喜你吗?”

    “为什么不?”谢余并没有穿龙袍,只是依照平常装扮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但是他仍然展开手,让他看清自己的姿态,“父皇业已去世,但无论过去如何,我以为都是过眼云烟,你我仍是一家人。”

    “过眼云烟,”谢庭对这四个字嗤之以鼻。谢余说起这四个字的时候肯定没有考虑过漠北的风沙和冰雪,他甚至没办法用他小时候在街头要饭的思维来考虑这种事。

    “你对一家人的态度,就是把我儿子抓起来,”谢庭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实在不想继续和这个小皇帝卖关子,“我并不差这一个儿子,我以为你能够了解我的,就算你杀了他,也不会动摇我什么,但我保证会为他讨一个公道。”

    “怎么能这样说。兰因说到底也是我皇侄,作为他的叔父,我又怎么会为难他呢。”谢余笑起来,“说起来,当年先帝压下的要册封兰因的那道圣旨被我找了出来,如今印都已钤下了。只差皇兄特来领旨。”

    谢庭眯起眼睛。

    “父皇当年的决策实在太有失偏颇,因为我知道朝内外对父皇传位与我的事也是谣言不断,认为父皇失宜。”谢余放低姿态,“但我知皇兄定是能体会父皇良苦用心的人。如今大魏疲弊,内忧外患,皇城纵有万兵军备,再经不起任何战事纷扰,若是没有皇兄,朕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毕竟镇南和定西处不能一日没有驻军。”

    谢庭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微扬头:“陛下似乎很能认清局势。”

    “不比皇兄差。”谢余笑,“朕已经恢复皇兄旧日封号,若是想改,倒要从头再批,只是朕想着皇兄恐怕是急着回平北”

    “臣并不急着回去。”他笑,“只是封号大抵都一样,没有什么需要再改的必要。”

    “皇兄是打算留在皇城吗。”

    “陛下英明。”

    “那么平北呢。”

    “平北都督委实失德,”谢庭道,“我底下刚好有一人可荐,此人姓林,系草莽出身,家中三代樵夫,只不过跟了我十几载。”

    谢余点点头,有那么一刻,双方都没再呼吸,权衡利弊,处理当下最棘手的问题,必要和肯定性,谢余倏忽间笑了:“准。”

    谢余认为,在某些晦暗不明的地带,都是他这位皇兄不敢轻易涉足的区域。谢庭就像一只因为杯弓蛇影而过分谨慎的豹子,因为走错一步就可能失去所有。

    而对谢余而言,他的背后一直以来都是一无所有。与其说感到担忧,不如说感到愤怒,尽管他从没有表现出来过。

    李暮帮他磨墨的时候很担忧:“他总会意识到您的虚张声势的。”

    “对,他总会意识到的。”谢余靠着他在床上看民间话本子,“所以你说这人怎么还没意识到那个妓子就是被他曾经抛弃的小妾呢?”

    “陛下,您不能再在御书房偷看这些东西了,李总管发现了会责怪我的。”李暮伸手想去夺书,被谢余巧妙躲开,他只好道,“说不定他连后门也不会让我走了。”

    “那你就走前门。”

    “可是,前门要通报。”李暮不喜欢通报,这样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线都会知道今天陛下见了他。

    谢余装没听见,继续躺在榻上看书。李暮趴在旁边推他,道:“等过几天无见回来,就让他监督您批折子。反正你每次都只听他的话。”

    “啊,你提起阿见的名字,朕都要睡觉了。”谢余起身坐起,模仿寒无见肃穆的口吻,“陛下,您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当以山河社稷为重,切不可以这等秽乱宫闱之书”

    他演不下去,两个人都笑出来。谢余拍了一下李暮,问他:“上次我们偷偷跑出去看的折子戏,什么时候演下半场?我好带阿见也去看一场,他一个人呆在边境整个人肯定会更加无聊。”

    李暮歪头想了想:“一直都有,只是不会是我们看过的那半场了。”

    寒无见走的时候掀了下帘子,人群里仍然没有谢兰因的身影。

    许陌年道:“荣安王回京,平北都督换了他的人,想来是容不下您了。只是他现在估计也难做,在京城没有扎稳脚跟,兰因世子最好还是养在平北的好。”

    寒无见扶额,他是以养伤的名义回京的,不出意外可能回去担任禁卫军统领,阿余上位之初,人心不稳,四下都是要人的地方,近些也还好些。

    想到可预见的成堆麻烦事,他笑:“谁又扎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