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儿被人雇佣去给人开锁,谁知开完锁后,那家主人不但不付钱给小老儿,还让人将小老儿抓起来关进厉善塔。”

    “还有这回事?”

    厉善塔只关凶徒恶徒,几乎没有冤假错案存在,更何况这般离谱。

    虞渊来了几分兴致,正欲再问,便被另一肌肉虬劲的魔头打断:

    “大人您别听榆木脑袋瞎扯!”

    榆木道人对其怒目而视:“长舌武夫,休得胡言,我怎敢对大人有一丝一毫欺骗。”

    “那你怎么不告诉大人,雇你去开锁的人和那家主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撬锁撬到大长老头上去,害他家底被偷光了,不关你关谁?”

    “等等,大长老家的门你都能撬开?”

    榆木道人昂首挺胸:“天底下便没有我榆木撬不开的锁,打不开的门!”

    虞渊双目一亮,恶心刚起,心中已想好数十个捉弄大长老的计划,念及九长老耳提面命的碎碎念,他要是真这么干了,怕是得被烦死,于是忍痛放弃,问另一人:

    “你又是做什么被关起来的?”

    壮汉肌肉扎实,声气也雄浑:

    “回大人的话,再下人称长舌先生,乃是堂堂一说书的,因为说书被抓起来了。”

    “都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虞渊算是看明白了,这二人春秋笔法,避重就轻,只肯说自己入狱是因为偷了条绳子,若自己不追问,他们是万不肯将绳子后面其实还栓着头牛和盘托出的。

    长舌先生眼神游移,支支吾吾。

    榆木道人则抢着道:“回大人,小老儿知道,他原本是神殿从凡间提上来的神使,在神殿里最爱乱嚼舌根,编排从大长老到九长老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被关,还有什么?”虞渊追问。

    “此人胆大包天,不仅敢编排,还敢出手伪造证据,为这事,九个长老互相看不顺眼,曾经打过一架,把神殿都打塌了一半,于是长舌武夫就这样进来了!”

    “厉害,厉害。”虞渊鼓了鼓掌,今日竟有幸碰到如此卧龙凤雏,实在是为他枯燥的神生增加了良多趣味。

    “不是我吹,大人,天下万物,就没有我长舌造不出的假!如若大人需要,小的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榆木道人为了不受别的妖魔欺负,也顺势找个靠山:“只要大人留我俩在身边伺候,俺也一样!”

    腥咸海风拂开层层云霭,旭日再将脑袋攀出海面时,整个十狱岛上仅剩虞渊一人。

    他将岛上一位法外狂徒的尸体烧毁,再施法扮成那人,将一切痕迹抹去后,终于躺倒在废墟中。

    不多时,空气氤氲,身穿白衣手执铁链的神使凭空出现,将他铐住后押入厉善塔中。

    厉善塔虽本体在神殿之中,但只要感应到沉重业力,便会洞开虚空之门将其直接收容进去,无需经过神殿。但若推开塔门,所在之处必然是神殿无误。

    虞渊被扣进厉善塔后,便觉一片漆黑之中,无数双或戏谑嘲弄,或怀着恶意的眼睛自他身上扫过,伴随数只妖魔嘶哑的笑音传入耳中。

    若是一般人见了,必然惊惧,然而虞渊早在三百年前就清楚这群手下败将是什么货色。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群魔,拂开不知哪只鬼垂下的湿漉滑腻的脑帘子,终于坐到了熟悉的躺椅前,支着脑袋问:

    “有谁见过榆木道人和长舌先生的?”

    “小子很狂嘛。”黑暗处有妖魔狞笑着喊道,

    “既然入了厉善塔,自然该守厉善塔的规矩,要我们回答,就凭实力说话。”

    “我们给你三个选择。”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妖魔接话,

    “一是跪地求饶,从此供各位大爷随意差遣。”

    “二是我们所有人单挑你一个,赢了我们就告诉你他二人的下落。”

    “三是你主动出击,一个人群殴我们所有人,若是侥幸不死,以后我们便不再招惹你。”

    说完之后,所有妖魔一齐狂笑:“桀桀桀桀桀桀桀……”

    这么笑迟早会出事的。

    虞渊心底叹息一声,揉了揉手腕,提拳而上。

    月上枝头,老绿黢黑的树林子里起了薄雾,呼啸的风送来三两声猫啼狼嚎,天上疏星几颗,路上野坟三两,若行走时再蹦出几只鬼怪,倒更衬这渗人的氛围。

    凌晚晚已随殊不知在群山之间又绕了半日路,期间数次踩中猎户的陷阱,被野猪追杀,却始终走不出去。

    此刻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揪住殊不知的衣领恨恨道:

    “你居然敢耍弄本公主,想死是不是?”

    殊不知声音轻柔:“公主,你难道没有发觉,你的手下们都不见了吗?”

    凌晚晚倏然回头,却发觉雾气愈浓,周遭景色变换,自己早已不知何方,身边也已不见属下。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发觉,盖因有什么东西屏蔽了她的感知。

    “你……”

    她回头正欲发落殊不知,却发觉自己手中揪着的根本不是殊不知的衣领,而是先前上山途中看到的稻草人。

    道门幻术,鬼迷心窍。

    “可恶!”

    不理会凌晚晚的叫骂,殊不知站在迷雾之外,手中不断拨弄阵盘,有条不紊将凌晚晚的五个属下逐一分开绞杀,待杀到第四个时,迷雾中骤然爆发一阵金光,凌晚晚法器开道,硬生生冲破鬼迷心窍,朝他杀来。

    殊不知不慌不忙躲过一击,手中立即多了一枚棱刺。

    他敢骤然发难,自然准备好了万全之策,凌晚晚一旦靠近他三丈以内,此刺立刻能取了她性命。

    只可惜这法器只能用一次,不然也无需和这六只魔虚与委蛇这么久。

    就在凌晚晚逐渐欺近,殊不知准备动手之际,斜刺里一道青碧色剑光忽然袭来,将凌晚晚扫飞。

    殊不知肃然回头,却见树林深处走出一天青衣裳的女子,她面容清秀,眸光湛湛,如檀乌发扎成辫子垂至腰间,手执软剑,气质出尘。

    见到她的那一刻,殊不知眼底凝重如冰消解,一点点转化成真实的笑意。

    在自己解决凌晚晚与求救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边朝女子所在方向跑边道:

    “太好了五师姐,你又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厉善塔再出一魔

    “四师弟小心!”

    “叮叮叮!”

    纪瑶迦上前一步,佩剑挥舞若游龙出海,格开凌晚晚射来的三枚暗器同时,也将殊不知拽至身后。

    二人激斗不过数招,软剑剑尖便抵住凌晚晚咽喉,她动弹不得,只得战略性认怂。

    直到此时,躲出三丈开外的殊不知才慢悠悠踱回。有纪瑶迦在,他的小命显然有了保障,故而趁打斗间隙顺带整理了一番仪容,手中羽扇轻摇,尽显文士风流:

    “师姐这是准备去哪里,怎的迷路到了这鬼地方?”

    纪瑶迦执剑稳稳压制凌晚晚,没搞懂大冬天的他拿个扇子做什么,固执辩解道:

    “我没迷路,只是路过而已。”

    “哦,这样啊。”殊不知了然点头,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那是哪方?”

    纪瑶迦看一眼天上的星子,再结合树冠疏密,断然道:

    “古老的东方!”

    “那边呢?”

    “遥远的北方。”

    “这两边?”

    “富庶的南方和神秘的西方?”

    “恭喜,全答错了。”殊不知眸中笑意愈深,却努力控制唇角下撇,显得分外扭曲,

    “你是准备去云州罢,去云州该往北走,从这片林子里走出去以后,往左侧第三条路……算了,我办完事后也回云州,你还是跟着我吧。”

    “也好。”纪瑶迦点了点头,余光扫过瞪着她的凌晚晚,蹙眉问,“为什么有魔族在人间追杀你?”

    “这却说来话长了。总之,先把这魔女绑了带上,咱们找到大堰村再说。”

    殊不知叹一口气,眸光复杂。

    结合去大堰村途中遭遇魔族之事,他已将凌零七请他来这趟的意思猜得八九不离十。现在仍去大堰村,只不过是要亲手揭开最后的真相,或者说,他心底仍抱有最后一丝侥幸,期望一切都是自己想错了。

    话音刚落,却听迷雾之中轰然一声爆响,浓郁雾气伴随漫天枯叶被气流震得四散开来,纪瑶迦当机立断,软剑脱手缠住凌晚晚,自己则带着殊不知向后暴退。

    待雾气散尽,视野清晰,漫天枯叶蹁跹飘落,三人才借着漏进老林子的稀疏月光,看清了爆炸中心的一只魔。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魔。

    他是跟在凌晚晚身后的五个护卫之一,为人沉默寡言,修为不高不低。这样的魔在魔界一抓一大把,有的被送到极北冰原的战场上,有的被送来护卫魔族重要人物,但大多逃不过填沟壑的命。仙门子弟见得多了,难免掉以轻心,谁会想到这群魔里潜伏着一个高手呢?

    此时此刻,那魔轻而易举破了殊不知的迷阵,面上露出一抹狞笑,忽然抬手抚向颈后。

    “唰”

    他抬手一揭,一张完整的血皮被轻易扯下:

    “被关得时间太长,好久没松动过筋骨了,今日正好拿你们两个小娃娃的血祭奠我血魔的……嗯?”

    血魔刚说完,脖颈上已多了一条明显的剑痕,纪瑶迦欺身而上,长剑流光璀璨,织出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枯叶绞得更碎,朝他兜头笼来:

    “废话真多。”

    血魔冷笑一声,抬手擒住她的剑,气息节节攀升,很快便凭着修为优势压制纪瑶迦。

    殊不知在一旁看得分明,当机立断来到凌晚晚身边,掐住她的脖子,笑容和煦:

    “凌姑娘,让你的人停手吧。”

    “先放了本公主!”凌晚晚借机讨价还价。

    殊不知没说话,五指渐紧。

    凌晚晚胸膛中的空气一点点被榨干,不住地咳嗽,眼看喉骨都要被对方捏断,生死时刻,对方忽然松开钳制,大口空气重入肺腑。

    她身份到底尊贵,从没离死亡那么近过,后怕之下终于用自己嘶哑的声音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