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下来,地面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走路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道路两旁的房屋有些矮,墙壁也有些破,就在那破败的屋檐下,每隔几米就躺着一个流浪汉,穿着缝缝补补肮脏不堪的衣服,身上裹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且被雪浸湿了的被褥。

    他们在看到蓝怿时抬起浑浑噩噩毫无光亮的眼睛,随后又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这个分区的经济水平在凯瑞特星球上已经算得上前几,但无家可归之人却占据了分区40%的人口。

    雪上有些地方被染得很红,甚至还能看到断肢残体,整个街道上似有若无地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在这种地方有关虫族的防护很少很少,因此虫族出现杀掉几个流浪汉是每天都会上演的事情。

    蓝怿正愣着神,忽然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他拉住从他身边快速走过的一个小孩,把人拽了回来。

    小孩又瘦又小,蓝怿握住他的手几乎没什么肉,一碰就能摸到骨头。整个人黑乎乎的,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蓝怿,话语带着当地的口音:“大哥哥怎么了?”

    “拿回来。”蓝怿说。

    小孩依旧懵懵的:“拿回来什么?”

    蓝怿的目光毫无波澜,他伸手一点点把小孩攥紧的手掰开。

    小孩脸上终于变了表情,他睁大眼睛,用力甩开蓝怿的桎梏,抗拒道:“不要,不要!”

    蓝怿充耳不闻,动作没有停下,在那只脏兮兮的手掌中看到了一个蓝色的耳坠,他伸手拿回来放回口袋:“这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不能给你。”

    偷来的东西被拿回去,小孩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那你用别的东西来和我换这个耳坠。”

    “换?”蓝怿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我妹妹发烧生病了,”小孩眼里慢慢蓄上泪水,“现在没有钱治病,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一点就好,给一点就能救我妹妹的命,让她度过这个冬天。”

    “抱歉,我身上现在没有能给你的东西。”

    “你有的。”小孩说着又自顾自伸手去够蓝怿放耳坠的口袋。

    路云远截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一旁离蓝怿远一点,然后松开手,对蓝怿说:“走吧。”

    小孩见两人要离开,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恶狠狠地盯着蓝怿:“你们这么有钱,给我一点怎么了?你们这些坏人!都是你们杀了我妹妹,你们是杀人犯!死了也要下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就是各种粗俗的带着口音的谩骂声,应该是当地流传的,蓝怿有很多都没听过,也有些听不懂。

    路云远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瞥了小孩一眼。

    小孩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满嘴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随后腿软地直接坐在了雪地上。

    路云远说:“滚。”

    小孩抹了把眼泪,连站也没站起来,半爬着就走了。

    蓝怿有点想笑:“你多大了,还会和几岁的小孩一般见识啊。”

    路云远的心情算不上好,他收回刚才用在小孩身上的一缕精神力,开口道:“因为这里有个纪念馆,经常会有外地人来这里参观,所以会有很多人装可怜骗取同情。”

    蓝怿看向路云远。

    “我还以为你刚才会找点东西给他。”路云远说。

    “没有,”蓝怿在身上摸了摸,忽然在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冰凉凉的眼镜,他愣了片刻把眼镜拿出来,“哦我竟然有。”

    眼镜框是金色的,条框很细,触手冰凉,还坠着金色的链条,蓝怿之前忘了这玩意的存在,他伸手戴上:“现在就算有也不会给他,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视线忽然清晰了很多,蓝怿看向小孩离开的背影:“其实他们不用装也挺可怜的。”

    对于他们来说随便挥出去的几块星币可以让他们买到药治病,买到煤炭烧火过冬,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有一个生病的弟弟或妹妹,但这些人缺钱是真的。

    蓝怿收回视线:“真没意思。”

    路云远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消息,然后快速地回着,眉眼稍微放松了些。

    “什么好事?”蓝怿观察着他的神色。

    路云远说:“送给你的礼物。”

    蓝怿眨巴着眼想凑上去看,路云远却收回了终端:“知道奥格登克里斯蒂吗?”

    蓝怿怔了片刻:“上次你读给我的记录里有这个人。”

    “他之前是你姐姐的搭档,现在是凯瑞特的副将,刚找到了证据,他和我们上次行踪暴露有关系。”路云远说着看向他。

    蓝怿心里忽然砰砰地跳起来。

    “应该和你姐姐任务失败也有很大关系,”路云远说,“我的人已经把他控制住了,回去想问什么想怎么处置他都随你。”

    蓝怿瞳孔微微睁大:“都随我?可他是副将……”

    这么大的官职。

    “没关系,后果我来承担,”路云远捏了捏蓝怿的脸,“这是第一个小礼物。”

    第一个,小礼物?

    “那意思是还有更大的礼物?”

    路云远笑着点点头。

    如果这都算小礼物的话,那后面的礼物岂不是更……蓝怿的心更加快速地跳起来:“更大的礼物是什么?”

    路云远转身朝着纪念馆走去:“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段时间再说,我只能保证你会喜欢。”

    “那你稍微透露透露,什么方向的?是人还是物品?”蓝怿被他搞得有些急,伸手比划了一下,“稍微。”

    路云远挑了下眉:“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第93章

    路云远看着蓝怿那双蓝色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些许震惊和无措,紧接着耳根渐渐漫上了红。

    他似乎听到蓝怿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云远不由得失笑,他就只随口一说,还什么都没做呢……看着蓝怿离开的背影,他抬脚跟了上去。

    纪念馆建立于上个世纪,平常来的人不算很多,政府更不重视保护,里面的建筑有些破败,许多照片和墙壁上的漆都渐渐褪了色。

    但环境十分整洁,地面一尘不染,牌匾和玻璃都干干净净。

    蓝怿往周围看了一圈说:“想不到政府会派人来打扫这里,还挺干净的。”

    “不是政府派的,”路云远说,“有时候我的属下会在这块区域执行任务,就顺便让他们来打扫一下。这里也不太能让那些官员看到。”

    不能让官员看到?蓝怿抬眼看向记录着密密麻麻字体的墙壁。

    上面的内容却结结实实地让他震惊住了:

    星历1447年9月31日,由阿尔瓦尤金率领的两万余人在芝利掀起反叛事变,率先占据当地政府机构,在一个月后被皇室派来的军队击败……因发生地点在芝利,被称为芝利事变。

    每一堵墙壁上都记录着事变发生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等,下面写着从中获取的经验和教训。

    蓝怿问:“这个纪念馆里记录的……是反抗的事件?”

    路云远“嗯”了一声:“这里是常老师他们在凯瑞特驻守的时候建的,当地政府从来不管这些,官员们也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这个纪念馆的存在。”

    “不仅是这里,”路云远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在其他星球的很多地方都有和这个类似的纪念馆,星海的绝大多数人都参观过。”

    “那除了星海以外的其他人呢?”蓝怿继续问。

    “阶级高的人忙着享受生活不会进来看,外面的流浪汉更不会关注这些,但如果有哪个孩子不小心走进来看到这些,不知道会不会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

    “这就是老师们建立纪念馆的原因吧。”

    蓝怿被路云远的话勾去了情绪,他往后退了一步,让面前的整个墙壁都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目光无波无澜,心情似乎在这厚重的历史面前慢慢沉淀下来。

    路云远则一眨不眨地看着蓝怿,他穿着一身棕色西装,里面是马甲衬衫,这个颜色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温和含蓄。

    头微微仰着,眼镜框上的金色链条随着蓝怿的动作稍微晃动了下,随即停了下来,静静地坠在空中。

    路云远想不到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只觉得他像大学校园里偶然间碰到的气质典雅、学识渊博的青年教授,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他没忍住伸出手,将蓝怿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耳边传来别的温度,蓝怿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不解地看向路云远。

    但这人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说:“沐霖元帅也来过这里。”

    蓝怿怔了一下:“我外公?”

    “常老师是他的学生,纪念馆建好之后常老师曾邀请他来看看。”路云远的目光转向走廊最中间,“这里还有他题的字。”

    蓝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最中间看到了一副裱起来的字画,与整个房间交相辉映,字迹锋利遒劲,黑墨在白纸上勾勒出四个字群星璀璨。

    ……

    因为纪念馆周围的面积很小,飞车就停在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蓝怿从纪念馆出来后,一边往回走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景色。

    这条街上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大多数人都出去工作,两旁矮小的房屋内几乎没什么活动的人影,声音也静悄悄的。

    蓝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之前在哪收养的布丁?”

    “布丁?”

    “昂……我给小猫起的新名字,”蓝怿十分霸道地说,“不满意你也没有权力更改。”

    路云远想到那个白白软软的小猫,还有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嗯,还挺合适的。”

    “也不看看是谁起的。”

    路云远笑了一声:“大概就是在这附近吧,”他抬眼往前看,想了想说,“好像是前面第二个十字路口,当时见到它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就缩在垃圾桶旁边,估计是哪户人家养不起了扔到这来的。”

    蓝怿好奇地走向路云远说的那个位置,还没到地方,他就听到了又浅又轻地“呜呜”声。他的脚步一顿,往后看了眼路云远,然后身体往前探了探。

    果不其然,垃圾桶旁边窝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毛是棕色的,因为落下的雪融化,把毛凝成了一缕缕,背对着他们露出又小又短像小毛球一样的尾巴,嘴巴里还在不断地发出可怜巴巴的呜咽声。

    蓝怿放轻脚步走过去,然后微微弯腰,看到了一双黑色的湿漉漉的眼睛:“是小狗。”

    小狗见到他,身体僵了一会,见蓝怿没有要欺负它的意思,大胆地往前凑了凑,乖乖地趴在蓝怿脚边,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蓝怿笑了一声,伸手摸了下小狗的毛茸茸的脑袋,换来小狗热情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这是什么品种?”蓝怿问。

    “贵兵犬,”路云远说,“你小心一点别被他咬了。”

    “它应该不会咬我吧。”蓝怿收回手,看到小狗稍微黯淡下去的目光,只眼巴巴地看向他,“布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