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山皱眉,拿出叠放在腰间的帕子, 抬手给容荒擦嘴, 淡淡道:“脏,不能如此鲁莽, 这次只是伤在指腹,下回呢?若伤在其他地方你也要这样做?有药用药,你也不许舔自己。”

    容荒眸色暗了暗,俯过身方便沈越山触碰,目光不动声色掠过沈越山那只被岩石擦伤尚且裹着纱布的手,似是想到一些画面,但笑不语。

    不过须臾,洞穴内小石头接二连三已经炸裂完毕,清脆的龟裂声渐渐消失,连带如星辰般的光也灭了。

    幽暗的洞中,能听到宛若骨头弯折生长的诡异声音,从无数个方向传来。

    听了片刻,沈越山抬眸扫过结界外的黑沉,恍然道:“原来裂魔的卵竟是这幅模样,还在此地筑了巢,难怪周围会有那么多裂魔出现。”

    那样莹莹散发光辉的小石头,模样瞧着像是玉石,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枚发光的小石头,是魔族最低劣最弱却也是最难缠的裂魔。

    说完他顿了顿,又侧目看向旁边盘腿坐地,去戳傀儡纸人的姜子林,长睫低垂语调淡淡:“不过我顺道还想问问,席玉江是怎么解开的锁灵器,魇术练得不错,和姜子林很像,可惜细节差了些。”

    身为长竹碑第九仙师,姜子林性格纵使再怎么随意也不会席地而坐,更不会把自己困进一个解不开的死局在球里滚来滚去,和修真界所有名门世家一样,他们很看重外相,姜子林不会是例外。

    “难怪闻到一股魔族的臭味。”容荒哼笑。

    沈越山长睫轻抬,淡淡地瞥了眼容荒:“……你早就闻到了?”

    容荒无辜道:“义父没问。”

    沈越山目光投向坐在地上的席玉江,被戳破身份了席玉江依旧坐在原地维持着姜子林的模样,啧啧感叹:“沈仙君真是慧眼,亏我还夺了姓姜那小子的法器,没想到还是没瞒过沈仙君,这地方特殊,原还想抓沈仙君回魔族……”

    说着他看了旁边的容荒一眼,道:“却没想到沈仙君养得一条好狗,居然事事照顾周全,寸步不离。”

    沈越山:“那你如今是想做什么?”

    席玉江拍了拍手,起身道:“什么也不做。”

    沈越山微微皱眉。

    却见席玉江消失在原地,沈越山抬手向上抛出一颗明珠,明珠散发盛光,照亮一方天地。

    可见一道白雾从结界掠出,眨眼间便站在了结界之外,脱去了伪装的外皮,席玉江恢复了本相,面无表情盯着沈越山,脸上半块可怖的异兽面具在黑暗之中狰狞得仿佛要吃人。

    周边是早已破壳而出,抽骨生长的裂魔,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包围在了结界之外,站满所有空隙,有得站不下便趴在高高的洞顶,除了结界这一小块地方,外面几乎没有空地。

    “沈仙君,我想做的事已经办完,也该走了。”

    席玉江开口,声音回荡在洞穴中显得格外阴沉,道:“另外,那个锁灵器确实不好解,废了我们不少功夫,仙君可莫要记恨我。”

    话音未落,席玉江神色忽然变了变,扶着面具隐入了白雾之中,气息彻彻底底在洞穴中消失。

    剩下一群裂魔围堵在外面。

    沈越山一语道破:“……席玉江在拖延时间。”

    若是容荒不曾跟他过来,此地无法动用灵力,又有如此多的裂魔,纵使沈越山能搏杀到出路,可这么多数量的魔族,他少说也会被困半月。

    不过……方才席玉江离开前,他似乎瞧见那半块异兽面具动了。

    活的?

    沈越山语气平静:“修真界有魔族的奸细。”

    顿了顿,他道:“锁灵器上面镌刻的阵法但凡有一处不对都会引动天雷,能解开锁灵器之人,若非修为高于我,就是对修真界奇巧有所钻研……”

    容荒笑道:“莫非是余长风?锁灵器余家的东西,他应该最熟,他会不会是魔族的人?”

    沈越山摇首,笃定道:“不是余长风,当年天外天封印的仙师之中有余家先祖,余家有家规,是刻进骨子的,违背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一代传一代在修真界最为正派,水云门更是条律森严,那边离天外天近,为防魔族混入他们先祖还在外设了诛魔阵,半分魔气都见不得。”

    所以余家叔侄二人绝不可能与魔族勾连,血脉骨子里的家规不允许,胆敢违背要一条命都是轻的。

    只是沈越山想不通,席玉江特意引他过来,将他困在此处是要做什么,难不成魔族这几日就要出来?

    可……

    即便魔族要出来,又与他何干。

    修真界一切,早与他无关,魔族防备错了人。

    沈越山不疾不徐地擦着手,面色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望着容荒,话锋一转:“席玉江刚刚骂你是狗,为何你毫无反应?”

    容荒挑眉,不甚在意道:“那分明是夸我,夸我将义父照顾得无微不至,既然是夸我又怎会生气。”

    沈越山:“……”

    倒是越来越孝顺了……

    沈越山指了指结界外那群裂魔,温声道:“既然有精力,先把外头的路清一清,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那棵即将枯萎的榕树,与大榕镇那株宛若孪生。

    容荒笑了一声,低声道:“遵命。”

    第59章 狼狈至此

    这厢, 山谷村落。

    被小弟子告知无忘仙尊还活着消息的一个五蕴仙门没敢声张,掌门连带七八名长老连夜赶了过来。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同他们一并到此地的还有庚辰仙宗的秦仙首, 他们只是个在修真界说不上话的小仙门,并不清楚秦仙首知不知晓无忘仙尊还活着。

    但他们先前已从小弟子那处得知,无忘仙尊不喜自身消息被披露。

    修真界又广为盛传秦仙首听不得有人谈论无忘仙尊, 在他面前根本没人敢提这个名字,所以五蕴仙门一句未说。

    秦仙首周身气息沉重,神情也格外肃冷,待在村中巡视一圈未发现异常后,一行人来到了村中祠堂。

    尚未推门进入,就听到里头有小弟子声音传出:“姜仙师在这里,那先前被卷进那条裂口的又是谁?沈仙尊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我叫人到那边去看过, 那条裂口收紧了许多,如今只剩下一条拳头大小的缝,根本过不了人,无忘仙尊会不会和他那个义子一起进去了?”

    “有可能。”

    姜子林抿唇道:“夺我储物戒的那魔族, 只拿走了玉黎仙尊赐我的法器,其余一概没碰, 又当着我面变作了我的模样,将我气息隐蔽在林子里困了整整三日,你们所见被卷入裂缝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魔族,恐怕是借此故意引沈仙尊过去……”

    门外。

    秦怀易捏紧了腰侧的静蝉剑柄,低垂双眼情绪不显。

    他身边五蕴仙门众人紧张的看着秦怀易, 屏住呼吸生怕他因此动怒, 修真界之中谁也不知秦仙首对无忘仙尊究竟是恨还是爱,又或者是嫉妒, 总之在他面前不能提,画也不能画。

    先前便有过,庚辰仙宗弟子私底下写话本编排沈仙尊与秦仙首,被当众责令鞭挞惩戒,废了经脉赶出宗门。

    但那本话本照样在修真界风靡盛行,如今得知无忘仙尊还活着,可能身陷险境,秦仙首又会作何反应?

    令五蕴仙门众人意外的是,秦怀易并未如他们所猜想一般大发雷霆,也没有喜悦激动,而是一脚踹开了门,对着祠堂内的众人,声冷却急切:“你们所说的裂口,到底在哪里!”

    *

    数量庞大的裂魔彻底清理干净花了半刻钟不到,对付这种实力低弱的魔族,容荒甚至都懒得动手,鬼息铺开蔓延数远,能从浓雾中听到一些骨头被拆碎的闷声,随后鬼息被收回来,地上布满了灰。

    这些灰被拂袖带入溪流,顺着水流飘了下去,洞穴之中乍然空旷许多,也腾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沈越山收起傀儡纸人,结界应声而散,他拂袖扫开身边残余灰尘,向不远处巨洞中央挺立的大榕树走去。

    每走一步,仿佛都能听到来自即将枯萎树木的凄嚎,若有若无,榕树四周悄然起风,却很柔和,枯落在地的树叶铺满场地,随风一圈一圈的荡漾。

    沈越山来到树下,那阵风才缓缓平歇。

    这株榕树,如它的外形一样,已步入将死之地,唯有小水沟里的水母带来的灵力在替它延续吊着一口气。

    他伸手掌心贴近树干,微微闭目。

    榕树哭泣的声音似乎变大了许多,一片枯叶掉落指他肩头。

    沈越山气息和榕树贴得很近,他在树身上感知到了属于他的灵力,待探清那些灵力还剩多少,他顿然一怔。

    他修为恢复,平日所续存的灵力很多,因此被榕树吸纳走的灵气其实很庞大,无论注入哪家仙门的护宗大阵都足以支撑数百年有余,可如今这些灵力在大树身上只是杯水车薪。

    洞穴漆黑无日夜之分,从时间算来应该也有两三日,仅仅这两三日,这株榕树就已快把灵力消耗殆尽。

    “这株榕树曾有灵。”容荒道:“它的灵散了,不似正常消亡,应该是人为摧毁,只余留了最后一点生息。”

    沈越山颔首:“它的气息和大榕镇的那株很相似,同宗同源。”

    可大榕镇在人间东方,这里是修真界与人界交界处……是北面,此地与大榕镇相距数千里。

    这时,昏暗中亮起一道极亮的光。

    他侧目,见溪流之中发光的水母不知何时从水中飘了出来,漂浮半空缓缓凝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印刻,落在树顶若隐若现。

    这个印刻有些眼熟,宛若刻入灵魂令沈越山乍然失神,半响后,他轻轻道:“……转生阵。”

    他想起来了。

    有一回他在外游历,偶然得到一本破旧的古籍,那本古籍上记录了各种各样奇异的术法,其中一个便是转生阵。

    但因太过破旧,转生阵的篇章只剩半页,除了一个阵法印刻的图案外,下面仅有一行小字,说

    转生阵,可逆生死,活溯肉身,神魂不灭则生,神魂不聚则死,启用者乱天罡,天道不容。

    至于怎么使用,那本古籍的后半页已经消失,沈越山也不清楚是怎么个用法,可因这转生阵太过违背常理,他印象极深。

    亦在此时,榕树顶端的印刻幻化成了两个双火印,盘旋须臾骤地炸开,变成漫天星辉洋洋洒洒飘零,恍惚中沈越山听到一声叹息。

    大榕树身上的光华彻底寂灭,最后的灵气耗尽,没有了水母携带灵力续上,它的生机已尽。

    榕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树枝水分急速流逝,树叶也从半黄不绿的状态变得干枯,刹那间萎靡,凋零。

    沈越山低首,指尖聚起了一点灵气。

    伴随榕树死亡,他能动用灵力了,原先因榕树要吊着一口气,所以此地受限,现在榕树死了,限制自然解除。

    他认得印刻消散前的那两个双火印。

    ……是小胖墩的胎记。

    小胖墩来过此地。

    沈越山看了眼身旁的容荒,淡淡道:“我要办一件事。”

    容荒预感到一些问题,要握紧缠在手掌的红线,可红线是沈越山的神魂所化,红绳成了虚影,重新回到了沈越山身上。

    他笑意顿敛沉了脸色,眉心拧出一道折痕,抬眼紧紧盯着沈越山:“你要做什么。”

    却见沈越山不答,唤出行露在他面前劈下一道结界。

    这道结界带了天道气息,隔绝了容荒上前的路。

    行露被沈越山横过,薄如蝉翼冰凉的剑身映出他淡漠的眼波,沈越山低眸,捏紧了剑刃在掌心擦过,染上血迹后被重重插地,剑尖埋入地底三寸。

    他施术前,轻抬长睫去看了容荒一眼,恰好与容荒双目对上。

    沈越山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么样可怖的神情,像是要把他吞吃一般的凶狠,连恶鬼本相都显现出,黑沉眼眸变成神秘幽冷的绛紫,深深凝视他,暴动的鬼息不断攻击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