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直观的剑意,顿时令众人醒悟,面前的仙尊,并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质疑质问的存在。

    沈越山也做了一件活了千年以来,最蛮不讲理的事,他冷声责令:“所有人,今日之事不可外宣,你们极门下弟子,都不得向外界透露我的任何事迹行踪,立心魔誓为证,否则将不得离开天汀洲半步。”

    说完这话,他余光瞥见容荒盯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视线烫人,沈越山一顿,欲盖弥彰偏过头。

    可容荒不肯放过他,生要凑过来:“做得好,就该治治这些伪君子。”停顿须臾,容荒又低笑一声,“莫不是为了我才叫他们三缄其口?”

    他凑得太紧,温热气息洒在耳垂,让沈越山觉得耳根发痒。

    沈越山抿了抿唇没搭理容荒,伸手让行露化出剑形,又分成无数柄,悬在每个人头顶。

    直到立下心魔誓,剑的虚影才会散去。

    见没办法劝说沈越山,大部分人都不想被困在天汀洲不得外出,便很快妥协立下了心魔誓。

    立下心魔誓的人便被放了出去。

    还有小部分人在坚持,沈越山不明白这些人坚持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总之他嫌这些人在竹苑外晃格外碍眼,尤其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充满了谴责愤怒,仿佛他是修真界的罪人。

    这样的视线影响不了他分毫,却让他感到极为不适,也觉得好笑。

    为了促使这帮仙门世家的掌座长老们立下心魔誓,沈越山耗费了不少心神,懒得应付剩下这一两百个不肯立誓的人。

    竹苑不远处,天汀洲范围里恰好有个土丘,就让容荒把人都赶到那边,结界范围也缩小至土丘的范围里。

    总不能耽误无念宗那帮小弟子听他讲道。

    那座土丘不小,竹林树丛也密,沈越山看不到那帮仙门世家,他们自然也看不到沈越山。

    结界围困在土丘范围外,避免意外足足有三层,等立了心魔誓,自然就能出来,这样近乎绝情的做法,也让一半的人死心妥协,继而立了誓逃似地离开了天汀洲。

    最后剩下几十个近百位难啃的骨头,也是些大宗门世家出来的掌门客卿,年岁大了,见过世面多,既顽固又死板,硬是要沈越山给个说法。

    沈越山根本不予理会,任由他们呆在结界里好好想清楚,他泰然自若恢复先前平静淡然的生活。

    突然出现的人,偏离了他想过的日子,那就纠正。

    无念宗的弟子们并非瞎子,天汀洲零零散散走出那么多仙门世家的掌座长老,这群人在修真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人物画册,只要在修真界里混的没有人不认得。

    天汀洲外蹲守的小弟子们,就眼睁睁看着隔绝他们视线和道路的结界被撤掉,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有姓名的人物争先恐后相继离开,仿佛后头有鬼再追。

    其中有几个掌座和一个青年人甚至是被抬着跑的,他们浑身抽搐,口涌鲜血,甚至还在发抖。

    抬着他的人脸色难看地可怕,人群里隐约传来“心狠手辣”“疯子”“居然留着妖邪”“拔舌”“告知玉黎仙尊”“不为所动”“心魔”之类的话。

    周江南也和小弟子们蹲在一起目瞪口呆,等人走得散得差不多了,他们不由自主看向后方,橙黄稻田上染了斑驳血迹,夕阳偏斜,在地面拉扯出一道细长的人影。

    顺着影子网上看,那个高大颀长的玄衣身影,正慢吞吞地擦拭双手,小指尾端猩红的血迹犹在,分明是面无表情,却显出几分阴森邪气。

    忽然他抬眸轻睨而来。

    众弟子们被吓一跳,动也不敢动,像鹌鹑般一个挤着一个,谁也不敢吭声,也不敢转身跑。

    看看地上那几块血肉模糊,小弟子们心跳剧烈。

    小师叔嘛。

    不怕才是不正常。

    ……只是没想到小师叔居然能把修真界那帮人弄得那般狼狈,一帮有头有脸的人竟然只顾着逃命。

    被小师叔视线锁定,他们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只见小师叔眸底阴翳未散,唇边勾起一抹不带任何感情的笑,神情显得诡谲而癫,一根修长食指搭在唇前。

    “嘘”

    虽然小师叔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们却忽然自发地懂了。

    这事。

    谁也不能告诉沈长老。

    第73章 静心

    后院微风带着浅浅暖意, 沈越山依在廊下支起额角假寐。

    现今距离仙门世家立下心魔誓已过去半月有余,他特意让周江南注意修真界各地的口风传言。

    关于他还活着的消息,在修真界确实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没有任何一个权威仙门或宗族的掌座站出来证明,所以信的人并不多, 只当有人又编了个新颖的话本。

    那帮仙门世家的人立了心魔誓,涉及心魔没人想找死,他们自然不敢随意妄言,也会约束严令门下弟子本分。

    感觉到有人靠近,沈越山长睫低敛,头也不抬探出一片红枫飞叶,打到不远处举剑不稳的一名小弟子, 摆正了他的姿势,道:“静心。”

    空旷之地有十来名年轻弟子在练习剑法,也不完全能算是剑法,毕竟无念宗法器千奇百怪, 有人举起来的是擀面杖,或者一个大锅勺, 又或者小巧却沉重高达千斤的药杵……总之正经拿起长剑的只有一两个。

    唯一共通的是他们都很认真,有将他传授的东西听进去,学进去。

    但也好像很怕容荒。

    这帮年轻人藏不住事,容荒刚一靠近,这群小弟子们原本放松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一举一动变得小心翼翼, 眼神时不时瞄过来,一副生怕惊动到容荒的模样。

    怕成这样?

    沈越山一顿, 抬眸看向容荒。

    容荒旁若无人端来一碗红糖鸡蛋,坐到沈越山对面,把这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摆到沈越山面前,笑盈盈地撑起下颌,挑眉道:“趁热。”

    沈越山没说什么,低头尝了一口汤,也不知容荒哪里找来的红糖,入口甘醇还有回香,很不错。

    “结界里还有几个不肯立誓的?”他问。

    又悄然点了个隔音咒避免不远处的弟子们听见,小辈们胆小。

    容荒伸过手,指尖绕着沈越山的发尾,嗤笑道:“最后还剩十七八个老匹夫,不怕死,叫嚷着说要让天下人尽皆知。”

    他笑声里透出一股森寒凉意,凝视着沈越山,压低地眉眼透出一股邪性,嗓音也压得低沉,语气带了一股诡异地疯狂,轻轻诉说道:“这就是你费劲力气取我性命要守的修真界,还留着他们做什么,不如把所有人都杀了吧,这天底下只剩我和你,不好吗?”

    沈越山神情平静未变,眼皮抬也未曾抬起,伸手在容荒眉心弹了一下,又指了指后院种了一半兰草,还空一半蓝铃草没重的地,淡淡道:“闲的没事,就去把那堆空地种完,你想发疯等晚些再陪你折腾,现在还要给弟子们讲课。”

    闻言,容荒周身冷戾总算收敛了些,郁郁地瞥了眼旁边习剑道的弟子们,重重笑了一声。

    然后脱下玄色外裳,慢条斯理卷起衣袖,他内里穿得一身暗红轻衣,劲瘦结实的身形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身姿颀长行走间自带一股杀戮凶戾之意。

    弟子们被那声重重地笑吓得集体一抖,不由自主想起半个月前看到小师叔擦手擦血的血腥一幕,谁也不敢和小师叔对视。

    虽然害怕,但害怕归害怕,一码归一码,他们清楚小师叔很听沈长老的话,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便纷纷小心避让开道路让小师叔越过他们,去后方种植蓝铃草。

    “别管他,练你们的。”

    沈越山摆手,小弟子们很快调整状态,恢复先前的列阵,继续熟悉剑法。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背后有个栽种花草幼苗的容荒盯着,不敢松懈,姿态瞬间端正了许多,练完之后没缠着他讲些道,走的也比往常早,急匆匆地像是背后有狼追。

    沈越山失笑摇首,垂眸放下空碗。

    ……

    第74章 容荒,别闹

    十几个小弟子们扛着勺子拎着擀面杖, 心跳澎湃的从竹苑出来,迎面就遇上了过来的屈行一,纷纷行礼:“掌门好。”

    “好啊, 又来打搅沈长老,怎么今日这般自觉,居然走得这么早?”屈行一笑骂:“要走就赶紧走, 可不许围在天汀洲外吵闹了。”

    小弟子们也委屈,“哪里是我们吵闹,分明是小师叔……”

    恐吓人。

    那日结界撤去后,小师叔食指搭在唇前,示意他们莫要出声时,有位掌座不服,妄图偷袭小师叔, 小师叔仅仅抬指虚空一点,那人就在刹那间被凌厉的劲风撕成碎片,血花刮得到处都是。

    然后又眼睁睁看见小师叔操纵了几道墨色如游蛇般灵活的气,硬生生将好几个有头有脸, 试图一起反抗的掌座长老舌头拔出,又差点挖了一个人的心, 说什么白眼狼,给你们机会不中用,不记恩情之类的话。

    有位头一回来天汀洲,受不起惊吓的弟子,被腥风血雨一刮, 当场就被吓到叫出声晕了过去。

    即便天汀洲前面再怎么闹得乱哄哄, 也没人敢去惊动沈长老,有弟子去清理地上血淋淋舌头的时候, 吐了好几回。

    小师叔不伤他们,只负手站在不远处,用黑沉的眸子不轻不重从他们身上掠过,如看一群死物,眼底透出一股子寒劲。

    光想想,都感到有些后怕。

    有弟子嘀咕:“也不是我想先走,我还想听沈长老讲道,可那剑提在手里,如芒刺背,脖子发凉,我老有种小师叔想弄死我的感觉。”

    其他弟子深有同感,恍恍惚惚点头:“对对对……我也有这种感觉……”

    屈行一怜爱地拍拍他们脑袋:“那不是错觉,你们小师叔那是真心想弄死你们,快跑吧。”

    小弟子们抖了抖,抱紧了各自的武器。

    快跑!

    后面的屈行一哈哈大笑,周江南架着两只老母鸡路过,见怪不怪道:“掌门,吓唬一群小年轻有意思吗。”

    “逗他们玩呢,胆子真小。”

    屈行一笑完拍了拍衣摆的灰,视线扫过不远处被结界完全笼罩看不清况的小土丘,眸色深了深,什么也没问,轻哼着欢快小曲朝后院走去。

    *

    后院。

    红枫被风轻轻送到沈越山案前,他在长廊下摆了一个小案几,靠坐在檐边,案几上一叠空白宣纸,角落一个空碗。

    红枫压到宣纸上,浓烈的颜色似乎比朱砂笔迹还要艳上三分。

    轻轻拂开红枫,沈越山无奈叹道:“……容荒,别闹。”

    容荒收回一缕鬼气,一副无知无辜的模样道:“什么?我在种花。”

    沈越山摇了摇头,轻轻拂开红枫,朱笔在宣纸上落下痕迹,最近晦涩难懂的地方都和小弟子们交代过,剩下一些细枝末节,一一讲过去太麻烦,自然要记下来随后交给霍洵,让霍洵去教导那帮弟子。

    最近天道朝气与神魂融合的很稳定,也确确实实将他溃散的神魂聚拢,让伤势不再那么严重。

    可他也同样在压制这股力量,尽量不去炼化,但他神魂破碎如干涸的大地,对这几缕天道朝气很是受用。

    即便天道无形无相无识,却也会找时机收回他这片天道规则的化身,让天道彻底回归完整。

    他是天道规则的一片化身,理论上来说他就是规则,天道不能对规则动手,也没办法对规则动手,但它会想尽办法,让规则自行归位。

    无论是天命也好,或是济世镇出现的天火异兽,又或者是其余他不知道的事,每一步都推着他。

    包括目前为止,天道还是想收回他这片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