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仙首啊!那是秦仙首啊!

    霍洵提在手里的棍子也不知该不该敲前面站着不动的弟子,便也连同众人一起沉默着望向院子,看向那扇被打开的门。

    静默之中,雨声便显得格外的大,雨点敲击在桂树叶子上,敲在屋檐,也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里。

    门后,高出沈长老半个头的义子,轻而易举就将撑开的伞越过二人头顶,轻风微寒,二人并肩行出,步步踏下台阶,从秦仙首身旁不疾不徐掠过。

    秦仙首想去抓住沈长老被风带起的银白衣摆,却只擦着指尖飞过,他忍不住低声去呼唤:“师兄……”

    然而沈长老面色平淡,丝毫不为言语所动,连眼神不愿施舍一个给秦仙首,平日里便清冷的嗓音隐约附了一层寒意,漠然道:“滚。”

    顿时可见秦仙首惨白的面色,以及眼中浮出的绝望。

    这一声“滚”,也彻彻底底让秦怀易清醒了,师兄是真的打算不要他,舍弃他,舍弃整个庚辰仙宗。

    ……

    旁观的小弟子们也明白了,沈长老确确实实就是当年救世的无忘仙尊,这样的来历只做无念宗一席长老之位,实在太屈就。

    修真界那些传言并非作假,话本里所描述的那些,秦仙首早对沈长老情根深种,或是秦仙首爱而不得,好像也都是真的……

    他们所见到的秦仙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哪像现在,单被沈长老骂了一个“滚”字,便一副失了斗志的颓丧模样,只敢用眼神追着沈长老跑,双目好像红得比先前更厉害了。

    一群被霍洵捆在一起的弟子们又回想起之前秦怀易所说的话。

    有弟子唏嘘道:“三百多年的情谊,沈长老当真放得下吗?”

    “话本里说得是真的吗,静阳城那位说书先生可讲过了,秦仙首爱慕沈长老那是到骨子里的……”

    这位弟子话说到一半便被人打断,“你们最好闭嘴,有时间发这点善心不如想想等会儿怎么求饶。”

    打断他们说话的那位弟子朝院子里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当小师叔聋吗?当心小师叔等会儿练你们当人灯。”

    原本还对秦怀易散发同情的弟子们闻言,顺着那名弟子的话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为沈长老撑伞的小师叔不知何时回首,阴鸷长眸往秦仙首身上扫过,眼底一闪而过森冷戾气,神情凶恶到像是要即刻把人捏碎。

    那视线也掠到他们身上,如视死物般将方才讲话的二人来回看了看,又随意瞥过其余人。

    伴随目光若有若无带来的杀意,登时令人脊骨生寒,脖后发凉,恨不得把方才说话的嘴巴给锯了。

    同情秦仙首?

    不。

    该同情同情自己,没事聊什么八卦,好好夹尾巴做人才对。

    第84章 竟然应允那恶鬼碰他!

    十几个弟子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生怕第一个被小师叔拿来祭刀,那眼神实在称不上和蔼,透着一股子凶邪戾气, 好像要把他们活剥了似得。

    然而这样暴虐肆意的压力,止与沈长老的一声轻唤。

    “容荒。”

    顿时弟子们感觉悬在头顶的那柄巨斧似乎散了,被结结实实得掩盖住了, 小师叔瞬间敛起戾气,勾唇含笑,从善如流地低首应声:“嗯?”

    仿佛间,他们好像瞧见有根无形锁链从小师叔身上延伸,被沈长老牵在手中,小师叔才勉强压抑住本性尚未发作,暂且饶过了他们。

    而沈越山确实拉了一下容荒的衣袖。

    他眸色平静与容荒对望, 低声道:“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不必吓唬他们。”

    识海宽广者,只要心念意动,神识可遍布每一个角落, 那些小弟子们说得话,他自然也听到了。

    容荒哼笑道:“他们动动嘴巴倒是不累, 累得都是辟谣人,刀要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不叫他们见识见识厉害,怎么懂事?”

    沈越山也没有怪容荒的意思,这些不知内情的小弟子们确实口无遮拦, 让屈行一提回去教训便是。

    想着, 他抬眸,视线越过伞沿落到屋顶上不知坐了多久的人, 道:“你爬这么高做什么,快下来把人全都提回去,好好说一说,他们这些机灵点子别总用到这些没用的地方。”

    屋顶的屈行一坐姿歪歪扭扭,也不清楚是哪里抱回来的半个西瓜,挖空了半个还剩半个在那里吃,笑嘻嘻道:“这里热闹,我这不是来看热闹吗。”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跪在雨中的秦怀易,又咬了口瓜,一副‘什么都不关我事,我只是个观众罢了’的神情。

    霍洵和众多弟子这才发现屈行一原来一直坐在房顶,连忙俯身行礼:“见过掌门。”

    屈行一随意摆摆手。

    他周身绕着一层结界,既隐藏了自己也避开了雨,想避开这群小弟子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越山摇头,指望不上这人,便转身对霍洵道:“你先把弟子们都带回去吧,只是这棍子……”

    他看了眼霍洵手中那根威风凛凛的棍子,叹道:“这个,就先别用在这些孩子身上了,一棍子下去少说要疼上半个月,他们也无恶意。”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在场所有弟子感动的瞩目,他们可没想到沈长老开门出来就是为了拦着大师兄不要再用立威棍揍他们。

    立威棍一棒子敲下去,那效用可是非同凡响,无念宗弟子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立威棍敲一下。

    “明白了沈长老。”

    霍洵收起立威棍,似乎不大放心又往秦怀易的方向看了眼,有些担忧却也不敢多问,抿唇低声道:“沈长老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霍洵拼了命也要帮沈长老做到。”

    “不必。”容荒忽然拂袖阻隔了霍洵的视线,意味深长道:“义父身边有我,你们便去顾好自己吧。”

    霍洵脸色似有一刹不服,但对上容荒阴鸷的眼神后便立刻清醒了过来,背后也泛起一层凉意,默不作声重新低下了头。

    屈行一指指点点:“沈忘尘你快管管这小子,太霸道了,连旁人想帮你他都不许。”

    沈越山道:“怎么,你还不知道他?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个脾气。”

    屈行一啧啧两声:“你就惯着他吧,使劲惯着,从捡回来开始你就惯着,惯到现在他居然还没把你活吃了。”

    屈行一这人说话素来口无遮拦,沈越山也不同他计较,只侧目看了看容荒。

    敛起一身戾气的容荒挑了挑眉,唇边带着一抹笑静静撑伞回望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将伞朝他的方向倾斜。

    雨点打在伞面发出悦耳琳琅之音。

    沈越山淡笑,轻声道:“他待我好,我自然乐意惯着他。”

    容荒面上的笑意仿佛加深了许多,那双黑沉地双目里宛若多出了浓烈至极的热切,死死盯着他像是会勾人,更会烫人。

    沈越山心头颤了颤,很快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

    嗯……

    果然是病了。

    心悸得越来越厉害,幸亏起身前有察觉最近心悸得太厉害的问题,让容荒给他拿了厚些的衣裳,只不过具体染上的是什么病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穿厚些总没错,如今秋风略带寒凉,又着了风雨带了些初冬刺骨的意味,厚些的衣裳既能御寒,也能遮盖脖间被容荒咬出的痕迹。

    可沈越山忘了。

    脖子上的痕迹可以用厚厚毛领盖住,耳朵上的咬痕却还存在,他本就肌肤病□□巧的耳垂在光下宛若能泛起珠光,薄薄一层似能透光,玲珑好看。

    可这样好看精致的耳垂上却被吮出了一个极其鲜明的印子,耳尖也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一瞧便知刚印上去不久。

    尤其是耳垂上的印子,红到透紫,不像什么正经来路。

    秦怀易也注意到了这点,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沉重,眼睛都快红到滴血了,尤其之后还听到沈越山耐心嘱咐照顾这些小弟子们,对容荒的宽容,那种嫉妒之意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那些曾经都是师兄对庚辰仙宗的情谊,如今却转嫁给了这偏远废物的无念宗!看看这些人,偌大宗门,居然没有一个禅悟剑道的人!

    他的目光又掠到沈越山的耳侧,手也捏紧。

    师兄还竟然……

    竟然应允那恶鬼碰他!

    那本该都是他的!是他的!

    秦怀易握着静蝉的双手越收越紧,越来越觉得不甘,就是为了这些人师兄才不肯和他回庚辰仙宗,甚至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周边小弟子们被一个接一个拴在一起,只因沈越山的话霍洵没有在动手用棍子敲人,这些小弟子们也听出沈越山语气里隐含的冷淡,于是很识相的知晓不该在打搅,便一个个的自己把自己捆起来,交到霍洵手上。

    这样的场合他们也确实不应该在,看看地上跪的,屋顶上坐的,院子里站的,没有一个惹得起。

    小弟子们被霍洵牵走前,将依依不舍的视线投向沈越山,眼底有明白自己错在何处的愧疚,也有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感到好奇。

    只不过他们没机会多留,便彻底被牵离了天汀洲。

    他们一离开天汀洲的范围,天汀洲外就立刻落下了一层结界,原本防止结界伤到弟子,沈越山是不打算立,但这些弟子们太顽皮,若不落下结界迟早还会有别的弟子摸过来。

    落完结界,他又瞥了眼屈行一:“你平日里,把事全都交给霍洵?”

    “有霍洵在,我的用处不大。”

    屈行一甩着一串五颜六色灵石所做的手串,瑟道:“这里只要有霍洵管着,我只需要到外头催债,看看,新催来的,这串东西够换二十架仙云飞舟。”

    沈越山好言相劝:“你站得太高,我看着头疼,你先下来。”

    屈行一偏不,抬手就把那手串丢过来,被容荒伸手拦住。

    屈行一笑眯眯望着沈越山道:“这东西要来给你的,我什么都没有,有得是钱和东西,这个我瞧着不错你拿去使劲花使劲用。”

    沈越山长睫微垂目光扫过手串,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时,就被屈行一瞬间打断:“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拿着就好,你也别嗦,安心收起来就是,要不了你的命。”

    沈越山抬眸,见屈行一半个瓜吃完了站起身拍拍袖口的水珠,似是想起些事,又笑道:“对了,玉黎仙尊昭告天下说你还活着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眼下修真界关于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已严令门下弟子闭紧口风,但有不少人曾在天府大会见过你,早已猜到你的身份。”

    他道:“其中一些离得近的来得快,实力不大行都被我挡在了海谷之外,可有些人难对付我始终是拦不住的,或许再过两日不到便会来此,你要早做打算。”

    闻言,沈越山沉默一瞬,道:“我明白了,多谢。”

    无论是心魔誓带来的天雷,还是相互牵制的同体咒,依旧阻拦不了消息在修真界的传播。

    因为这一回,是钟离寂以逐亘为心,亲自宣告世人的结果。

    屈行一道:“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动了动手一柄竹片飞了过来,散发着属于大海深邃的蓝光,“昨夜晚间又有一名弟子从鬼月城被放回来,被带过来的还有这枚信笺,如你所料鬼月城的弟子们都很好回来那个还长胖了少许……”

    他思索了会儿,摇头道:“听说他说其他弟子也长胖了,在鬼月城里他们天天吃的都是海珍海味,现在闻到海风味都想吐,太腻了。”

    那枚信笺自然也落到了容荒手中。

    海珍海味也不会难吃,大榕镇便是靠海而生的地方,海珍海味甚至还是寻常难得的好滋味,只是那些被扣押的弟子吃得太多,才会觉得腻味。

    沈越山颔首:“我明白了。”

    屈行一伸了个懒腰,“我还有些债没催完,我先去催催。”说着他瞥了眼地面跪着的秦怀易,笑着意有所指道:“你们继续,我先去催债了。”

    第85章 他做了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