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对峙般谁也没开口说话,任谁来都能看出面前的二人有积怨,秦仙首对玉黎仙尊藏不住的杀意都快漫出来了。

    通常这种氛围下,站在这里的第三个人会格外尴尬,景珩不知这祖师二人会有何不可调节的内部矛盾,但明显这样僵持不是办法。

    于是他想到了还在鬼月城的另外一个人,“鬼月城不知为何一息间改天换日,庚辰仙宗丢了什么至宝我不好相问,我等不如先去找无忘仙尊汇合吧?既然大家都在此地,聚在一起也好一起想想办法。”

    这句话瞬间把秦怀易和钟黎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二人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让景珩倍感心惊肉跳。

    “什么?师兄竟来了此地?!”

    “你说谁在鬼月城?”

    *

    被点名的沈越山刚从奉神塔顶端下来,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低低咳了两声整理了番毛氅,道:“明明开了天日,怎地还有些冷。”

    一只灼热的大掌盖住他手背,传递来热源,“你体寒,受不得如此奔波,早和你说我来就行。”

    容荒另一只手想从后头绕过去环住沈越山腰侧,却被沈越山一下拍了下去,“腻腻乎乎要怎么走路。”

    容荒不甚在意沉沉一笑,“你体温本就偏寒,我热,抱你一下又如何,大不了叫你挂在我身上,我又不在意旁人眼光。”

    这话说得让沈越山耳尖莫名烫得要命,谁家父子是挂一起的,光想想沈越山便觉得不妥。

    他抬眸狠瞪了眼容荒,“就知道胡说八道,现如今救人的法子还没想出来,你倒是不急不忙。”

    原本是想试试能不能用其他办法让神珠回归原位,可试了半晌原先放置神珠的台子半分动静也没有,在塔顶他总会想起之前先前出现过的壁画,虽说随着阵法消失那些壁画也消失,可难免不会想起。

    实在试不出办法,又不想继续待在塔中,他这才又下了塔,准备从其他地方去寻找突破口。

    思及此处沈越山不免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来鬼月城这趟属实没想过会惹出这么多事。

    能修补他破碎神魂的源头还没有找到,如今又来了一件大事。

    这些人费尽心思把他困在鬼月城,到底是何目的……

    “哼唧!”

    “唧……嗷呜!嘶嗷!!哞!”从奉神塔下山回城的途中,沈越山隐约听到丛林里飘出熟悉地叫声。

    “嗯?”

    驻足细细听了会儿,他恍然一笑,认出了是那只来历不明还会变身的小妖兽,听动静像是隐忍发怒,伴随小妖兽的吼声,另一个压低了声线的声音告饶:“大爷大爷,快别啃了鳞片快被你啃掉了……!”

    原来海长钰还在鬼月城。

    沈越山眸色微深,朝容荒使了个眼色,容荒心领神会挑眉朝林中略去,黑雾顿时漫到了林中。

    第101章 鬼月城境(十五)

    不稍片刻。

    容荒身影便丛林里走了出来, 身后是被黑雾提溜后脖的两个活物。

    一个是体型庞大眼神里透出清澈愚蠢的妖兽,一个是鱼尾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海长钰,波光粼粼的鱼尾上出现两个非常清晰的牙印。

    甚至被提着后勃颈, 小妖兽都舍不得放开咬着海长钰衣角的嘴,倒不是舍不得动嘴,而是它只能在海长钰鱼尾鳞片留下牙印, 咬不破吃不着,气得狠了只能咬一咬衣服泄愤。

    一被提出来,见到沈越山的瞬间,小妖兽便可怜得哼哼唧唧起来,一双紫水晶一样的宝石眼委委屈屈地望着沈越山。

    可惜它这么大一只哼起来实在不算好听,粗声粗气似老牛刨地。

    “嗨呀……这么巧……”

    海长钰倒是丝毫不显心虚,大大方方朝沈越山挥手打招呼, “仙君考虑得怎么样,是想与我成婚了吗?”

    话刚脱出口就被容荒抬指用一条雾鞭抽了嘴巴,“再说不该说的,便叫你这具分.身也化成渣。”他嗓音森冷。

    沈越山往小妖兽方向伸了伸手, 眼睛看向容荒。

    容荒沉哼一声还是松开了小妖兽,小妖兽乐颠颠得朝沈越山跑过来, 使劲用头拱他的手。

    沈越山眼中浮出一丝笑。

    但毕竟体型大似猛兽,这样拱得力气大,一个扑腾猝不及防让他倒退两步,见状容荒身形顿时掠到沈越山背后,稳稳接住差点要摔倒的人。

    小妖兽又被黑雾拎起后脖颈提了回去, 容荒不悦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它不知轻重,身子养好之前还是离它远些好。”

    沈越山觉得容荒说得在理, 遗憾道:“也对。”顿了顿他视线瞥到海长钰,“不如来说说看,你们引我来鬼月城的目的。”

    海长钰笑眯眯望着沈越山,“哪有什么你们,分明只有他们,仙君只需知晓我不会害你。”

    沈越山不置可否,“当初你开魇阵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上回的魇阵可不是要害你,不过你迟早会明白我的用意。”

    海长钰哼笑,“那次要不是席玉江那个讨债鬼坏我大事,我早就……!”他语气一顿,若无其事调转话锋,“但这次不同了。”

    说着他扭头视线看向丘陵下的鬼月城,“这里可是那么多的人……”轻笑细语间竟流露出一丝薄薄哀伤,淡到转瞬即逝。

    海长钰嘴角笑意冰冷。

    一群,被神放弃的人。

    他收回的视线略过容荒又转而盯向沈越山,面上笑吟吟地嗓音如鬼魅低暗:“只是不知,这岛上许许多多的无辜人,仙君这次又会选谁?”

    海长钰语焉不详令沈越山蹙眉,“什么?”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追问却不料一道白雾乍然将他们包围,刹那间眼前一片雾蒙蒙。容荒抬手护住了沈越山,沈越山也顿时警惕反手握住了容荒的手。

    白雾来得突然走得也极快,一晃眼海长钰便被白雾裹挟着从眼前消失了。

    若动真格来,席玉江要藏一个人是极容易的事,何况这里是陌生的鬼月城,气息消失得很快,沈越山拦住了要追的容荒。

    “算了,他们瞧上去应当对这座岛很熟悉,不必枉费力气。”

    魔族费劲力气引他过来,总不会就只有这点招数,恐怕还憋着更大的后招,野兽迟早会露出尾巴,不急一时。

    “早该将他们撕碎,一群藏头露尾的老鼠。”容荒眉眼压低,眸中透出了几分烦闷之色,难得如此憋屈他气急在沈越山耳垂啃了一口,又嗡里嗡气宽慰:“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第102章 鬼月城境(十六)

    本以为是山雨欲来, 谁知这几日风平浪静。

    鬼月城持续热热闹闹人流涌动,沈越山四面闲逛般走了一圈倒没遇见什么奇怪的事,魔族仍旧不见踪影。

    这座岛大, 虽然走出不了鬼月城,却还能在岛上自由行动,奉神塔周遭有阵法结界魔族靠近不得, 自然要从其他地方去查,沈越山在城中走,便叫容荒到岛边缘去探,岛就这么大,总能找到踪迹。

    不过今日与其他几日想通,不曾有异像。

    他扫袖随意在一处茶摊坐下,眼神若有若无瞟过街道上的行人, 感到有几息的气息变换,沈越山转而抬眸看向天空,晴空万里的天际,倏忽间覆上的一层薄薄紫雾, 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感知到这道紫雾来源气息与钟黎寂如出一辙,沈越山眉头轻蹙, 暗忖一句:“这又是要做什么。”

    鬼月城不大,他与容荒在下山后遇到了景珩,自然知晓了秦怀易与钟黎寂也被引来了鬼月城。

    因心里头不喜,沈越山和容荒选择居住的酒楼,与钟黎寂秦怀易二人隔了两三条街, 这些天他们未曾与钟黎寂碰过面, 倒是秦怀易远远见过几回,几人之间不曾打过招呼。

    同处于鬼月城, 避免发生意外,沈越山将鬼月城‘活岛死境’一事告知了景珩,借着景珩之口把消息传给了钟黎寂与秦怀易。

    眼下一团麻乱,活岛的存在只有三个月时间,该怎么把神珠物归原位,鬼月城中的魔族还不知藏匿何地,神魂识海为何会毫无征兆地稳定修复……一个个疑问还未解开,沈越山不希望再有意外发生。

    可事总与愿违。

    一声巨大轰鸣在城中迸发,沈越山隔得远听得并不真切,只感觉到有些许动静,但没过多久就看到不断有人灰头土脸的从发出响动的地方逃出。

    看着街上慌乱、紧张、相互搀扶擦肩跑过的人,沈越山眉头敛起伸手拦住了一位戴斗笠的光脚老人询问:“这位老伯,我听那边动静似乎不小,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被人横空拦住,老人有些烦躁,抬头看到沈越山的时候神情又稍稍缓了缓,道:“那边楼塌了!还有两个神仙怪人在顶上打架,可怜我们这些寻常百姓,险些就被掉下来的砖瓦砸死,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那风呼啦呼啦的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两个人突然就掀飞了房顶,楼都快被拆了,现在怕是还在打,小伙子快跑吧,免得也波及到你!”老人摆了摆手,扶着斗笠就急匆匆走了。

    能引起这么大动静的,沈越山敛眉,朝着打架发生的地方赶去。

    ……

    时间回至一刻钟前。

    酒楼厢房。

    结界隔绝了街道吵闹的声音,钟黎寂闭目端方坐于桌前,三清指立于前胸,冷漠无形却又即为凌厉的气息环绕在他周身,似有数把利剑将要出鞘。

    逐亘躺在桌面,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条闪烁金光,一黑一白的棋子不断随着气息动荡在棋盘上跳动。

    一下一下轻巧的‘吧嗒’声在厢房内格外清晰。

    仿佛时空下一秒就会倒退,一退再退,直至退到八百年前饶月峰的星辰殿,殿外是令人心静的风雪声,殿内是对弈的二人。

    尚显青涩的沈越山就在对面,还未被太上忘情一道磨炼到极致的少年还存留了些灵动之气,润起淡淡粉意的指尖捻起白子,“啪”的落在棋盘上,唇角弯起浅淡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得意情绪,“师祖,你输了。”

    你输了。

    隔着时空,恰似一语双关。

    钟黎寂乍然睁眼,他分明已到了近乎无人可以匹敌的境界,却还是被这三个字,在心绪惊起波澜。

    输了。

    放不下,不只是为了苍生,一旦被勾出心中妄念,那丝丝被压抑在心底不可言说的晦暗便再也无法克制得疯涨,他握住黑子的手不断收紧,一贯充斥冷意的眼底愈发深沉,像要野兽冲破牢笼,他心魔生长速度极快,环绕在周身的淡淡星辰一明一灭发出警示的光芒。

    “谁。”忽然他气息一敛,偏头侧目朝屏风处厉呵,“竟敢装神弄鬼,出来!”

    钟黎寂甩袖黑子脱手而出,屏风顷刻被击碎,立刻显出一个黑袍人影来,席玉江摘了帽兜笑眯眯道:“哟哟,玉黎仙尊好大的脾气。”

    “魔族护法。”钟黎寂语气冰冷,“你竟还有胆子出现在本座面前,倒也省了我去找你拿回洞天镜花水月。”

    “你说这个?”

    席玉江弯着眼睛在笑,他另外半张面具凶兽却在龇牙,眼底透出一丝深邃,转这手把一颗水晶一样剔透玲珑的球在掌中抛起又接住,球里晃动着水波,还有一株缩小盛开的桃树,随着一抛一接的动作,花瓣像是在水里一样散开。

    他的姿态随意却又能确保把洞天镜花水月掌控在手心,“其实我拿着这东西也无甚用处,可要还给你吧……我又舍不得,毕竟这小小的洞天镜花水月,可困了我一千多年,倒不如……”

    “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洞天镜花水月回落掌心,席玉江没有再一次抛出,他胸有成竹道:“总归玉黎仙尊不会吃亏,你难道就不想碰碰你的心上人?”

    骤的,厢房中无端略过一息寒意。

    钟黎寂双目盯着席玉江冷冷道:“胡说八道!本座所修太上忘情,怎会有心中有人!!”

    席玉江一笑。

    身形倏然从原地消失,如光影般出现在钟黎寂身后,啧啧叹道:“这是不敢承认啊,仙尊口是心非,我都闻到心魔成熟的味道了,快抑制不住了吧?也对,太上忘情与仙尊心中所想违背,心魔自然也就生得快些。”

    钟黎寂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