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行一笑得放肆厉害神色看起来很是得意,带笑的眸中似有哀意一闪而过,快到几乎让沈越山以为是眼花。

    顶上的光越来越盛,开始向下笼罩。

    “镜花水月,开始了。”

    第107章 镜花水月

    天地初开, 万物诞生。

    神明喜静,幽居空岛。

    空岛高悬苍穹,隐与云雾, 岛下是望不到边的深邃大海,天道尚未完善,神明便是世间唯一指引。

    由此神侍诞生, 为万物生灵指引方向。

    建立秩序,搭出城池,世间第一座城在空岛建成,立于神居地山下,由神亲自赐名,将带去灵泽福祉,唤做弦月城。

    生灵感念神明恩德, 每隔一段时日,便自发向神明献礼,那些礼物对于每一族来说都十分稀奇珍贵。

    神本意不收,但拒绝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供奉, 这样供奉的背后是无数血泪与尸骸。

    神明不忍,为避免稀珍供奉引发悲剧, 便叫神侍传信,神居地一概不收有怨有血有泪稀奇之物,各族供奉不得攀比,若有违背神亲诛之,百年一回供奉, 送上一草一木即可。

    一切就这么发展下去, 似乎处处充满和谐。

    ……

    直到某个时刻。

    神居地的后花园。

    神侍江南带着一卷长长的礼单前来,一个个顺位下来, 念给面前卷起袖子闲适浇花的人听。

    面前之人身姿颀长如芝兰玉树般风雅,银白袖摆惯性地随着浇花动作一起一落。

    江南偷偷瞥过一眼不敢亵渎,又把眼神收回,继续念着单册,直到念到鲛人族所赠之礼时。

    浇花的声音忽然就停下了。

    “等等。”面前的人背影微微一顿,晏然平淡的嗓音里透出几丝迟疑,“……江南,鲛人族的送什么?”

    本来该顺位去念凤凰一族礼单的江南又倒了回去,看了眼道:“回神主,鲛人一族送来七彩尾巴的小皇子一个。”

    神越:“……”

    他记得早前说过,百年供奉,一草一木即可,有些族群送些无伤大雅的特色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鲛人族送个活物作甚?

    神越许久不语,江南抬头道:“神主不喜欢?”江南掌心立刻燃起火苗,“那周周现在就去把它做成碳烤鱼给神主下酒。”

    “慢着。”神越叫停他,想了想道:“后山有个水潭,先把它丢那儿。”又低头去舀水浇花,问:“寂玉回来了吗?”

    “回来了,寂玉侍尊好像不大高兴,说凡人顽固,难以教化,世上不该有人。”江南道。

    闻言神越长睫垂了垂。

    这可不好,世人虽认死理,却也并非顽固不化,需悉心引导才是,寂玉还是心不够静,太过浮躁。

    他嗓音清冷低沉:“要辛劳他再跑一趟了,去鲛人族叫人来把他们的皇子领走,神居地太小,养不起海鱼。”

    听到这句话,江南埋头偷笑。

    “笑?”神越回首,隔空敲了下江南的脑门,“继续念。”

    江南往下翻了翻,“咦”了一声,道:“凤凰一族送了一株梧桐树苗,另外还有托言传达给您,需神主亲自开启。”

    一枚上了印记的玉简被递来,神越随手一抹,神息粘上一刻封印被解开,两枚红黑双色的蛋由阵法托着虚浮半空。

    神越瞥一眼,敛眉。

    凤凰蛋?

    一道火红窈窕虚影在凤凰蛋旁现身,恭敬行礼道:“神主在上,耀火于千年前诞下双生子,却因灵力不足难以孵出,以至千年毫无动向,如今耀火大限将至,吾儿却仍未有破壳之迹,还请神主怜悯,助双子降世。”

    凤凰一族天生灵养,子嗣方面向来孕育困难,若有凤凰蛋,要孵出少则五十年多则八百年,却不至于一千年都没孵出来,着急也是常情。

    “你既大限将至,又为何将梧桐树送来。”神越没有立刻答应,只平常问。

    凤栖梧桐,与凤凰一族来说,梧桐树便是生命源泉,凤与凰结合才得一株梧桐,二者相互供养方得长生。

    耀火垂首道:“凤凰一族因子嗣艰难,又因多年前斗争,如今所剩的凤与凰已经寥寥无几,族中神树梧桐已有枯萎之象,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耀火私心想为凤凰一族留下希望,故此将神树之灵分出一朵,成了这株梧桐树苗,只要梧桐树在,凤凰一族即便现下立刻消散于世间,也迟早能从梧桐树上重新现世,还望神主怜悯。”

    神越从不插手万物生灵生死缘灭,养活一株梧桐树并非难事,况且原本供奉送来的树木都会在神居地种下,耀火虽有私心却未有逾举之处,也并未央求他直接将凤凰一族起死回生。

    “可。”神越颔首,“你且好生修养,双生子三日后可破壳降世,便由江南给你送回。”

    耀火俯拜:“谢神主怜悯。”

    耀火的虚影从阵中消失,一黑一红依偎在一起的凤凰蛋缓缓飘了过来,神越随手挥出一道清风,神力托举起了凤凰蛋,环绕在蛋周身形成了可供凤凰蛋吸食成长的灵力旋涡。

    “神主,可要藏起来?”江南道。

    神越想了会儿,“放云墨窝里吧,它咬不坏。”说着他抬指给凤凰蛋又加了层结界,可谓坚不可摧。

    倒不是没地方放,只不过寂玉瞧见会生气,少不了要找凤凰一族说规矩,说不准还要殃及神居地的神侍。

    江南嘀咕,“神主这样惯着侍尊,明明是神居地,是神主的地方,还用得着瞧他脸色。”

    “话不可如此说。”神越温声:“寂玉打理神居地辛苦,他脾性虽冷,人却是很稳重公正,只是心不够静,要多给他些时日……”

    话未说完,便听远方传来一声巨兽被激怒地“嗷”粗犷吼叫,余音沉重扩散开来。

    神越辨认出地方放出神识扫去,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顿时带上一丝冷意,舀水浇花的木瓢“啪”一下就在掌中断成两节。

    这时小神侍也急匆匆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汇报:“不好了不好了神主,有东西掉进蓝玲花从了,云墨进去之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早就在木瓢断裂的瞬间,江南就大气不敢出的低下头。数千年都没见过神主发这么大脾气……

    蓝玲花草虽不起眼,也不是什么珍惜物件,甚至比不上现下这片花园里的随意一株花草,既不可入药,也不能修复灵力,凡得不能再凡,即便放到人间也只不过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花,可神主喜欢。

    凡花受不住庞大的神力与灵气,因此空岛里要养这些凡花难极了,神主小心翼翼呵护,特意隔绝出一片地方,才养出了大片大片的蓝铃花,一打眼望去格外漂亮,谁都靠近不得。

    这下好了。

    看这蓝玲花丛的小神侍惊恐的神色,怕是全毁了,见神主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江南立刻转身跟了上去,倒也没忘记把凤凰蛋揣着藏起来,又另外对小神侍道:“快去叫寂玉侍尊。”

    ……

    蓝玲花丛被养得极好,生长极好,已足有人腰身高,可从前的花海如今却是大片狼藉。

    蓝紫色的花或碎或完整脱离了根茎,被一股风力托举在漫天飘飞旋转,可怖的威压充斥在空气里。

    花丛中心,显出巨兽原型的云墨只能可怜巴巴地被压在花泥里,尾巴很不爽地疯狂摆动,龇牙咧嘴却爬不起来。

    而它脖子上骑着个两岁大小的奶娃娃,年纪虽小一头乌发却超过了自身长度,顺着云墨的兽身尾端拖到地面。

    奶娃娃身上随随便便披着红绸,圆润白嫩的脸上写满戾气,还没张齐的牙一口啃在云墨的耳朵上,咬又咬不下来却疼得云墨嗷嗷叫。

    像是感觉到什么,奶娃娃水润的眼睛转了一圈,骤地望向前方,抿着唇眉心拧了起来。

    云墨也同样看过去了过去,可怜巴巴的委屈呜咽。

    神越现身,银色衣摆轻飞上面的精细纹路在风中透出些许霞光,身姿绰约如片雪般轻盈落地。

    眼波流转间,神情透出几分冷意的漠然,视线扫过云墨,云墨耳朵瞬间变成飞机耳缩到了脑后。

    神越又转而看向云墨脖子上骑着的奶娃。

    对视刹那,神越感受到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似来源于天道。

    关乎万物他向来不会马虎,便当即放出神识仔细端详试探了片刻,奶娃娃懵懂着也歪着头看他。

    沉默许久。

    确认了奶娃身份,神越褪去了眼中寒意,无奈轻揉额角叹息。

    奶娃娃也学着他的样子,揉额角叹息,只不过一只手还揪在云墨耳朵上,一用力还拔下了搓毛。

    神越摇头,看来新天道不是个好脾气。

    他朝新天道伸手,“过来。”

    奶娃娃盯着他一会儿,又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忽然一道灵息打了过来,神越转眸化去,从始至终未动一步,语气微寒:“寂玉,谁准你自作主张!”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神越身旁,一身素白劲装神侍服的寂玉低头,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声音低冷:“神主,神居地非神侍不可入内,他能进来便非常人,恐会伤及神主,便不该活。”

    闻言奶娃娃神色凶了起来,恶狠狠看着寂玉。

    神越眼眸扫向寂玉,嗓音平淡却不怒自威,“万物生灵自有缘法,何须你来替我做主。”

    “寂玉不敢。”寂玉单膝跪地,抬头直直望着神越,“寂玉为主而存,有怎会生背主之意,寂玉怕他的身份就是……”

    说着他侧目瞥向奶娃娃,眼底满是冷色,开口掷地有声,“新天道。”最后三个字尾音压低,暗含噬骨杀气。

    第108章 镜花水月

    神诞生于鸿蒙。

    天道不全, 由神代补之,可天机轮转,因果交替, 逐渐完善的世间总会生出一个真正属于它的道。

    那便是新天道。

    新天道既出,存于世间的旧神便要消散,新天道的每一次成长, 壮大,都将让旧神变得衰弱。

    直到旧神完全消散,新天道便可执掌天下规则,彻底成为一名真正的天道。

    “命数如此,顺其自然便是。”

    神越语气淡然,对懵懵懂懂的新天道说,“心胸宽阔, 方能容得荒僻,他便唤作容荒。”又转眸对寂玉道:“以后他就是少主。”

    “神主,我只认你。”寂玉抬头,那张本就偏向古板冷峻的面容似乎又冷漠了些, 传达出一些压抑的愤怒情绪,透过眼神里又隐约流露出一些晦涩, “其他无论是谁,都休想取代你的位置。”

    “新旧交替本就常态,何必执着。”神越伸手轻轻拂过他发顶,“莫要声张,照我意思去办。”

    寂玉不动, 神色冷凝。

    神越低声重复:“寂玉, 去办。”

    寂玉再不情愿,也不会忤逆, 面无表情俯身道:“尊神主令。”

    即便是冷着一张脸,神越依旧能看出他抑制的情绪,宽慰道:“好了,别不高兴。”又说,“新天道要完全长成的时间会很漫长,不必如此哀恸。”

    寂玉不做言语,低垂眼眸,拜礼过后便迅速转身离开。